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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十九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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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级熄火之后,飞船从那截箭上松开。
道格拉斯·赫尔利,这一次的指令长,两次坐过航天飞机;罗伯特·本肯坐在他右边,也是从航天飞机的座位上开始飞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窄过道。赫尔利面前没有一排拉杆,只有一块亮着的玻璃屏,屏幕角上三行小字:推进正常,生命保障正常,热控正常。
"分开了。"他说。
本肯看着窗外。地平线在窗子下沿弯成一道弧,一头亮,一头暗;飞船慢慢地转,那道弧就跟着换位置。
舱体前面那个盖子弹开了。声音顺着壳体传进两个人的骨头里,闷的一下。盖底下是对接用的环,朝外张着。
"帆板。"赫尔利说。
指令下去,锁一个一个松开。两片板子从舱体两侧伸出去,伸到一半停了一下——压得太久,有点僵——接着伸到头。板子朝着太阳的那一面,在舷窗上投出一块更亮的白。
舱里的风是凉的。穿压力服的时候不觉得,脱下来才觉得。
第一轮在轨检查从电池开始,一项一项往下走:推进,生命保障,热控。本肯念,赫尔利在记录单上勾。单子一共十几页,第一页上有六个大项,每一项底下都分着小项,小项边上留着一行空格,用来写当时的读数。
勾到第三栏,笔从他手里滑出去了。
笔没有落下去。它停在两人中间,慢慢翻了个身,笔尖朝下,像被谁在底下托着。赫尔利伸手把它捞回来,攥在掌心里。
"来了。"他说。
失重不是一下压上来的,是一点一点显出来的。先是那支笔。然后是本肯从家里带来的那只毛绒玩具——一只缝着亮片的恐龙,出门前从家里拿的。它本来压在储物网兜底下,这会儿自己从网兜口蹭出来,贴着舱壁往上飘,停在一个通风口边上,软塌塌地浮着。
赫尔利带的那只也出来了。两只并排悬在半空,只有通风口出来的气流让绒毛上一层细毛轻轻抖。
"它比我们适应得快。"本肯说。
"它是这舱里第一个自己动起来的。"赫尔利把记录笔别回胸前的口袋,"我们俩得等人推。"
压力服脱下来,叠好,塞进两个袋子里。袋子用搭扣压在舱壁的网兜下面。脱下来的那层衣服内衬上有一圈汗印,看不出多深,摸上去是潮的。
下一项是姿控推进器的复检。本肯报了一串数字,赫尔利把它们抄进空格里。数字一行一行写下来,字迹比在地面上潦草。
地面在入轨后要一句话,写进当天发出去的通稿。调度员在通信里问。
赫尔利想了想,说:"它是一台非常纯粹的飞行机器。"
本肯补了一句。他说一级那九台推着走的八分钟,跟他以前坐过的那种固体助推器不是一回事:那种是顶着后背往前顶,这个是托着往前送。他停了停,又加了半句——等上面级点着,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糙一些,但听使唤。
"听使唤就行。"地面回。
"上面级那半程,你们原来怎么跟我们说的?"赫尔利问。
"我们说它稳。"调度员说。
"它稳。"赫尔利说,"只是没那么斯文。"
通信断了。两个人各自把手边的软管和带子归了一遍位,把能松的都松了半扣。
半圈之后,通信面板又亮了一次。这一回来的不是例行的话。
"站上目前是三个人。"调度员说,"后面的任务时长可能要调,有可能不止两个星期。还没定,先按原计划准备对接。"
"按原计划准备对接,明白。"赫尔利说。
通信断了。本肯把前面那半句又念了一遍,没往下接。
"他说的是可能。"赫尔利说。
"可能就是会。"本肯说,"会的话,得多带一个月的袜子。"
赫尔利把记录单翻回第一页,把已经勾过的几栏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了才说话。
"袜子不归我管。"
"归谁?"
"归家里。"
霍桑那边,灯没全开,值夜的人少。屏幕墙上数字一排排往上滚,滚得慢,看不出快慢。
一个值夜班的工程师把耳机推到额头上,端起桌角的杯子。咖啡是下午倒的,凉透了,杯壁上留着一圈褐色的印子。他没喝,只用拇指蹭了蹭杯把。
墙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曲线图,是今天上升段九台发动机的压力曲线。九条线几乎叠成一条,只有最上面那条在某一秒轻轻抖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贴图的人在图背面写了一行时间,才贴上去。
"他们到哪儿了?"角落里有人问。
"过第一圈了。"工程师说,"帆板展开,检查单走了一半。"
"地面站呢?"
"还有四十分钟。"他指了一下墙上的钟,"这一圈他们自己待着。"
安静了一阵。另一个人从打印机的出纸口抽出一张刚打出来的纸,是今天那枚一级的存档,文件名是一行中文:一零五八,第一次飞,落船。
白板上写着第二天的事,一共两行。头一行是"对接",后面跟着时间:10 时 27 分,东。
"短试飞。"夹文件夹的人说,"两个星期就回来。"
"站上只有三个人。"工程师说,"手不够。"
"缺的那两个人的活,谁干?"
"上面在商量。"他把耳机拉回耳朵上,"商量的时候,下面的人等,上面的人也得等。"
"这话你别说给上面听。"
"我也没打算说。"他端起那个凉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凉的。"
旁边的人把一张交接班的单子推给他。单子上有一栏叫"未了事项",从昨天抄到今天,抄了三遍了,还是那一条:任务时长待定。
"这条再抄一遍?"
"抄。"他说,"抄到它改了为止。"
值夜的一共四个人,管遥测的两个,管通信的一个,他从发射线上借来顶这一个班。桌上摊着明天的对接程序纸,纸角被翻得起了毛。程序一共有三页,第二页中间有一道折痕,是白天有人对折过又摊开的。
"上面那两个人,"管通信的人说,"头一圈已经飞完了,明天上午进门。"
"进哪个门?"
"站的前端口。"他用笔在程序纸上点了一下,"对着地面那一侧那个口。"
"谁开门?"
"里面的人开。"他说,"我们在外面的这个门,是他们在里面拆。拆完,我们就不管了。"
夹文件夹的人笑了笑,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去走廊那头接水。走廊里的水机在响,一声一声,跟远处厂房里的泵声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休斯敦那边是晚上。
本肯家的客厅里开着直播,声音压得很低。凯瑟琳·麦克阿瑟坐在沙发边上。她是本肯的妻子,自己也是宇航员。屏幕上是舱里的画面:一块发光的屏,两只悬在半空的毛绒玩具,人脸只占很小一块。
她没说话。腿上搭着一件外套,她把它往上提了提。
屏幕上,画面换到了那两只玩具。她看了几秒,伸手把杯子挪到茶几的另一头,离遥控器远一点。
赫尔利家那边,厨房的桌上支着一台平板。水壶开了,有人添了一次水,蒸汽在窗玻璃上凝出一层白,没人去擦。
"他上去那一下,"赫尔利的母亲说,"我没敢看直播,是后来回看的。"
"现在好好的。"旁边的人说,"在天上飘着呢。"
"飘着就好。"
平板里,解说的人正在讲飞船大约十九个小时之后靠近空间站。麦克阿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回屏幕。
"对接那天,"她说,"站上有人等着。"
她伸手把声音又调低了一格。
那一夜在轨道上过了十几回天亮。
睡觉的地方就是这两张座椅。座位后面有两条带子,扣上就是一张吊床;一个人躺着,另一个人得从旁边蜷着过去。谁也没先躺下。
"你先。"赫尔利说。
"我看会儿窗。"本肯说。
他看的那扇窗上有一道被划过的印子,是很早以前哪个乘组留下来的,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年。地球从窗子下面过去,颜色换得慢:一片褐,一片蓝,一层白压在边上。看久了会发现,云走的方向和船走的方向不是一个。
"你看得见地面站吗?"赫尔利问。
"看不见。"本肯说,"太黑。"
两个人轮流合眼,谁也没睡实。舱里那点风扇声不紧不慢,像一台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开着的东西。本肯把两只毛绒玩具塞回网兜,过了一个多钟头,它们又一前一后蹭出来,飘回到通风口边上,还停在原来那个位置。
第二个合眼的人醒得早。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还是那两只东西,跟睡前一个姿势。
第二天有两个窗口能跟地面说话。头一个窗口里,地面让他们把太阳能帆板那一路的电压念一遍;第二个窗口里,地面把对接的程序从第一页念到最后,让他们在记录单上逐条打勾。程序念完,调度员说了一句:明天上午,站上会有人等在窗边。
5 月 31 日,飞船转到离站不远的地方。
接近之前,两个人把压力服重新穿上。手套先戴上,再套袖子,密封条压一遍;两只毛绒玩具塞进网兜,用一条带子压住。屏幕上是一条细线画出来的接近轨迹,从飞船现在的位置一路弯到站的前端口,中间一排距离数字,最底下那一行写着:220 米。
"我试一下。"赫尔利说。
他把两根手指放在玻璃上,把飞船的姿态轻轻拨了拨。那道曲线跟着他的手指歪了一点,又自己回到中线上。不是非接过来不可,是要确认这双手还认不认这艘船。
"比想的钝。"他说,"但它听你的。"
本肯看着那根线在中线上稳稳地走。看了一会儿,他报了一句燃料余量,又报了一句姿态。
试完了,赫尔利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控制权交回给自动程序。屏幕上那行距离数字重新开始往下掉。
窗外那个灰白色的东西正在自己转,每 90 分钟换一次光。再过几个钟头,它会转过前端口,让 12 个挂钩自己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