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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次改款,和一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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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州五月的下午,空气贴在皮肤上。三十九号台在五公里外,箭立着,白得发亮。
观测点的遮阳棚底下站着十几个人。多数是公司的,穿短袖,脖子上挂工牌。有四个穿浅色衬衫的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同一份打印的流程单,边角已经卷了。
其中一个,手里一直捏着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是那颗星合盖之前拍的。方箱子上包着金白两色的隔热膜,四面是天线,天线像两排合拢的伞。孟加拉国一号,他们国家的第一颗静止轨道通信卫星,设计寿命 15 年。
"15 年。"公司这边有人问,"你们那颗星,设计上活 15 年?"
捏照片的人点头。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15 年。电视、电话、海上的船,这 15 年都靠它。"
"以前呢?"
"以前租别人的转发器,一年一年地续。"
他说完就不说了,眼睛回到台上。
16 时 14 分,台底下先亮起来。白气从导流槽两侧往外翻,声音比人先到——胸口先感觉到,耳朵才接上。箭从烟里拔出去,尾焰把空气搅成一条歪的线。
捏照片的人抬了一下手,没举起来,停在半空。
"平平安安。"他说。
没人回他。四个人都仰着头,看那个点变小。
起飞八分多钟,一级落上了大西洋那条船。棚子底下有人先看手机,念了一句"落上了",声音不高。真正的数要等 33 分钟以后。
33 分钟,星箭分开。控制室报了轨道、倾角、速度,还有一条余量。棚子底下有人拍手,几下就停了——分离不等于星好。星好不好,要看它自己接下来几个星期能不能把轨道抬上去。
"我们这枚箭,"公司的人说,"设计上能飞 10 次。"
捏照片的人转过头。
"10 次?"
"不做大翻修,10 次以上。翻修过,100 次以上。"公司的人说,"今天这枚,是新版本的第一枚。"
那个人低头看看照片,又抬头看天。
"我们那颗星,飞 15 年。"他说,"你们这箭,比星活得久。"
"箭飞完就落回来。"公司的人说,"星得自己待着。"
第二天早上,霍桑二楼的小会议室。桌上四只咖啡杯,都是凉的,杯壁上一圈褐色的印。
门口的白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从对外口径里抄下来的四行字。进门的人先看那四行。
前排的人念了一遍:不做大翻修,飞 10 次以上;翻修过,100 次以上。
念完他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支笔放在纸上。
"这是给外面说的话。"他说,"家里得有话。"
后排有人接:"家里的话是什么?"
"上一批次的箭,两次发射之间,至少要整修 10 天。"前排的人说,"这一批次,目标是把这个数压下去。"
"压到几天?"
"压到不按天算。"他说,"2019 年,同一枚箭,24 小时里飞两次。"
屋子里静了两秒。
后排那个人把笔停在半空,停了有一会儿,才落下去,在本子角上画了一道竖线。他没说话。旁边的人也没说话。
24 小时是什么意思,做这行的人都清楚。落回来的箭要先下船,进机库,四条腿一个一个查,八台发动机一台一台看,箱子里的余气要吹净,栅格翼的作动器要动一遍,隔热的地方要一层一层摸。做完这些,最快 10 天。10 天压成一天,等于把机库里那一整套活搬到别处去。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是加注的时间,不是翻修的时间。"
前排的人听见了,没接。
散会以后,那个人留在屋里,掰着手指数。数到第五条他把手放下。
"下船一天,进机库一天,四条腿一天。"他说,"发动机八台,一台半天,四天。这才七天,还没算箱子吹净、栅格翼作动器、隔热。"
"所以 24 小时不是把 10 天挤一挤。"旁边的人说。
"不是挤。"他说,"是得让这 10 天里的东西,有一半不用做。"
"哪一半?"
"我不知道。"他说,"要是知道,我就坐前排了。"
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杯子收走,四只一起端出去。
前排那个人把纸翻过去,背面还写着一行。
"还有一件事。"他说,"要拿载人的认证,这一批次的箭得再飞至少 7 次。"
"7 次。"后排的人重复了一遍。
"7 次。"前排的人说,"一次不能少。"
后排那个人把那支笔拿起来,在刚才那道竖线底下写了两个字:7 次。
写完他看了看那个数字,把本子合上。本子是软的,皮面磨掉了一块,合起来的时候鼓着。
去机库要穿过整装大厅。大厅靠西墙立着一枚箭,箭身不刷编号了,几块地方颜色深浅不一样,像被谁用大刷子横着刷过。
这一枚是 2016 年 5 月 6 日那趟回来的。那天它从同步转移轨道的高度直接扎回来,分离速度超过每小时 8300 公里,再入时受的热是上一趟的 5 倍。落是落住了,箭身烤过了头。
它不再飞。
不飞,也没空着。整箭全时长点火是它做,结构检查也是拿它做。150 秒,从头点到尾,看哪一段的温度往上飘,看哪一根管子抖。
别的箭出厂之前,都要跟它比一遍。
同一座台子,同样的时长,它的曲线在屏幕上是一条老实的线。新箭的曲线贴上去,偏多少,一眼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偏了,就回去再摸一遍。
有个工程师从它旁边过,停了一下,抬手在外壳上拍了一巴掌。
掌心落了一层灰。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它身上那几块深色,"他对跟在后头的人说,"是再入的时候烤出来的。烤到这个程度,金属的脾气就变了。"
"变了还能用?"
"不能飞,能当尺。"他说,"新箭出厂房,先把曲线贴到它身上比。它的数是真的,从天上带回来的。"
"比出过问题吗?"
"比出过。"他说,"有回一截管路的温度比它高一点,拆开来是包得不严。要是没这一比,就上天了。"
他把手心里的灰搓干净,推门进了下一间屋。
厂房外面那块空地上立着另外一枚。这一枚是 2017 年 3 月 30 日飞完退役的——头一次用回收过的一级干商业发射,同一枚箭第二次入轨,也第二次落上船,间隔 356 天。那次飞完它就退了,不飞第三次,立在空地上。
箭身中段有一道擦痕,长度不到一臂。那是从甲板上吊下来的时候蹭的,漆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浅色,一直没人补。
一个刚进公司的年轻工程师站在它跟前,掏手机拍。
"拍它做什么?"后面有人问。
"给我师傅看。"年轻人说,"他说他数过它身上有几道擦痕。"
"数出来了吗?"
"没数完。"年轻人说,"他说这道最深。"
他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那枚箭,谁也没再说话。风从空地上过去,箭身上那道浅色的口子对着他们。
排产那块板子挂在霍桑的走廊上,一年换一次纸。
1 月那格是空的——重型占着三十九号台,别的都往后让。2 月 6 日,重型首飞,两枚侧助推器落在 1 号、2 号着陆区,芯级砸进海里。2 月 22 日,西海岸那两颗试验星搭车上去,顺带用一条带网的船去接了一回整流罩,没接住,捞回半边。
4 月 18 日,"苔丝"上去。5 月 11 日,孟加拉国一号。5 月 22 日,西海岸,铱星第六批,还捎上一颗测重力场的星。
管排产的人拿黑笔把这些一格一格填。填到 6 月的时候,那块板已经不像年初那么空了。
"往后还有半年。"旁边的人说。
"还有半年。"管排产的人说,"照这个走法,到年底能填到 21。"
"21?"
"20 次猎鹰 9 号,1 次重型。"他说,"落回来的,我数过,19 次。"
"别的呢?"
"别的没落。"他说,"有趟重量太满,性能不够,一级直接丢海。有趟落的时候差一点。19 次是落成的,不是打算落的。"
12 月底,那块板上 21 格满了。最后一行末尾,他添了一小行字:回收,19。
字写得比平时小。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板子上密密的,黑字压着红线,一格挨着一格。
可是有几件事,那块板子上一格都没占。
星链那两颗试验星是 2 月 22 日上去的。上去以后,公司对外几乎不提。图纸在屋里改,一版一版地改:天线怎么摆、两颗星之间要不要连、帆板收起来多厚,全是屋里的事。
有人从设计室出来,端着杯子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那两颗丁丁呢?"他问。
"还在天上。"里面的人说。
"到哪儿了?"
"抬到 1125 公里了。"里面的人说,"近极轨道,每天过两回。"
"还在发数?"
"还在发数。"
端着杯子的人点点头,走了。
设计室的墙上贴着一张轨道图,图上一圈一圈画着倾角。近极那两条线,是那两颗试验星每天要走的路。图的下角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它们合盖以前的样子,两个扁扁的方盒子,四角焊着细长的支架。
屋里的人在这张图底下的桌上摊图纸,摊了又卷,卷了又摊。
那天以后,走廊上就没人再问星链的事。问也没用,屋里的人只有一句话:还在改。
有人在门口站过一次。
"什么时候再发?"他问。
"等图定下来。"屋里的人说。
"图什么时候定?"
屋里的人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图,没答。
要打破这段沉默,得先证明另一件事。
一艘能坐人的飞船,得能自己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