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RomanceCapítulo 92
19zh-Hans

ROMANCE OFICIAL

92. 第92章 门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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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域试炼是什么,得从头讲。

青岚宗藏经阁的故纸堆里,有一函三百年前的旧档,封皮上四个字:望门会盟。铁面执事把它调出来的时候,函套上的灰尘厚得能种菜。古阳真人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完,把旧档推到议事堂的长案中央。

"都看看吧。"他说,"三百年前,咱们的祖师爷们,是怎么给东域的娃娃们挖坑的。"

旧档里的东西,跟如今东域修士口口相传的说法,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如今的说法是:东域试炼,东域诸宗共办的盛事,三百年前由青岚开派祖师与几家大宗共立,在望门谷石壁设门,每百年开一次,门内是前朝留下的秘境,专门磨砺年轻弟子,进去的是娃娃,出来的是人杰,东域这三百年的排面,一半是那扇门里练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各家对试炼看得比命重。望门谷镇上的脚户说,开门之年前的半年,谷里的香火钱是平常年份的十倍;诸宗的演武场里,该送去的孩子提前一年就断了游玩,天不亮起来练剑,练到夜里掌灯。有位老宗主送孙子进谷前,当着全宗的面只交代了一句话:进去别贪。别的宗都当他说的是宝物,只有老人自己知道,他三百年前的师兄,就是贪着多看了钟楼一眼,没能出来。

东域的村镇里,这一届试炼比往年热闹得多。说书人把三百年前的门内旧话翻出来新编,编得有鼻子有眼,说门里那座城是前朝仙人的库房,说进去的少年一半成仙一半驮金而归。孩童们跳皮筋的谣也换了词,唱的是月圆开大们,快把娃娃送进谷。老成些的人听了直摇头,把自家孩子往屋里拽。可摇头归摇头,各宗送考的车马,还是把望门谷外的官道压出了新的辙印。好听的话传得快,难听的真话走得慢,三百年了,年年如此。

热闹底下的另一面,没人愿意多说。谷口外的老镇上,有几户人家在自家门后烧纸,烧的是十几年前进了门没回来的名字。镇上的老理发匠给赶考的少年们剃头,剃一个,收一个铜板,多一个不要。他说这门里进去的都是娃娃,剃头是给娃娃体面,体面钱不兴多收。有少年问他进过门没有,他摇摇头,说没那个福分,又说:也未必是福分。剃完最后一个头,他把摊子早点收了,回家路上买了一份纸钱。

报名的暗流也在走。四十九宗里,有几家的小宗,往年都是把名额让出去换人情的,今年一家没让,全填满了。散修联盟的名额往年要抓阄,今年抓都没抓,一百七十个名字是各分舵自己挣回来的:半年里,联盟的人在东域各处替人平了七桩难事,桩桩不要钱,只要一句话,话都记在联盟的总册上。总册摊开给各家看过,看的人都没吭声。规矩是老的,人心是新的,燕迟说,这一届的门,进的人心齐,是三百年头一回。

旧档里写的是:门,不是诸宗设的。

三百年前,望门谷石壁上自己显出了门形。先发现的是散修,后来诸宗联手探了一回,死了七个人,只带回一句话:门里有城,城里有钟,钟响的时候,问谁谁摇头。诸宗不敢再探,也不敢封,封不住。祖师们能做的,只有立规矩:百年开一次,一次开一月,只许三十岁以下、境界不逾筑基的少年进去,进去的各宗自管,伤亡自负。

规矩立了三条。可旧档的末页,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前文深,像是立规矩的人自己添的:

"门不可闭,只可待。有人守之。"

有人守之。三个字,没有说守什么,也没有说谁守。三百年来,东域的修士把"望门会盟"当盛会办,把这三行小字当祖师爷的客气话。只有青岚宗知道,祖师南下之前,亲手把一样东西留在了后山。

剑冢。

议事堂里,长案旁坐着十几位长老。旧档传阅了一圈,落进孙平手里的时候,他盯着末页那行小字,忽然抬头:"宗主那道剑音,'试炼之门,为紫府开'。诸位,往年只许筑基以下入内,这一回,破例了。"

"破例是要担干系的。"一位长老皱眉,"紫府境入内,门里的东西会不会有别的反应,谁也不知道。"

"不破例才要担干系。"另一位长老反驳,"执事堂查实了,暗影殿的收柴先遣在望门谷。往年门里只有娃娃,他们混几个暗桩进去,如入无人之境。这一回,门里有个紫府。"

"紫府一层。"那长老道,"影傀是紫府初期,噬剑傀成群。一个人,压得住?"

"压不压得住,"古阳真人开口了。老人这几天明显老了,眼窝陷下去,可说话的调子还稳,"你们问了三百年前的旧档,怎么不问问三百年前的人。"

他把旧档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幅图:望门谷石壁,壁前立着几个人,为首一人负手而立,身侧一柄剑,一幅画得潦草的小图,画的是一把扫帚。

"三百年前头一回开门,"古阳真人道,"进去的名单上,第七个名字,是青岚宗的守冢弟子。旧档里记他的事迹,只有八个字,'入内三月,扫平一城'。"

"一城?"

"门内之城。"古阳真人的手指点在图上那座模糊的城,"诸位都当门内是秘境。三百年前进去过的人知道,那是一座城。有街,有坊,有钟楼。城的钟楼底下有什么,旧档没写全,只写了一句话,"

他念了出来:

"'钟自鸣,锁自开,开者非我辈。'"

议事堂里静下来。长老们交换着眼色。这几句话拆开都认得,合在一起,谁也不敢往深处想。

添茶的仆役进来,续了一圈灯油,又轻轻退出去。长老们散去的时候脚步都放得轻,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在袖子里,出了堂门才敢放出来。有说该去的,有说不该去的,说到最后都绕回同一句:三百年前那一届,回来的名单上少了多少人。只有古阳真人没动,坐在原处,把那页旧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完了,把纸角卷起的一处细细抚平,才吹了灯。

散议议到掌灯。最后是古阳真人拍的板,拍得干脆:

"陆沉入内,持'守'字旗。旗是他这半年该得的,也是门里那座城该见的。斧营出三十人,随行护卫;药峰出丹师两人,随行救治。其余各峰,愿去的报名,宗里不拦,也不多给名额,门里头不是人多就管用的地方。"

"还有,"老人环视一圈,声音沉下来,"望门谷的事,门里头的章程,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许议论。三百年前的旧档封回原函。娃娃们进去是磨剑的,不是让他们的爹娘在家担惊受怕的。"

散会。长老们鱼贯而出,脚步都比来时轻。

陆沉是在廊下听完全程的。议事堂的门开着,他来送三十六阵眼的新布防图,图呈上去,会就开始了,他没走,站着听完了。

古阳真人送最后一位长老出门,看见他,也不意外:"都听见了?"

"听见了。"

"有什么要说的?"

陆沉想了想,说了一句实在话:"三百年前那位守冢弟子,入内三月,扫平一城。"

"嗯。"

"扫平一城,是扫完了,还是扫塌了?"陆沉问,"旧档里没写。"

古阳真人看了他很久。这位老人被大战掏空了底子,此刻站在廊下的灯影里,像一截烧到根的蜡烛。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从前的光。

"没写,就是没写。"他说,"三百年前的事,档案说了不算,人说了算。你要真想知道,"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己进去问。"

——

出了议事堂,夜已经深了。陆沉没有回破云崖,往紫府阁走。他得把望门谷的事跟守阁老仆通个气,老仆扫了四百年的地,这座山上很多事,老人比档案知道得多。

紫府阁的三十六级台阶,老仆还没扫。他在阁门口坐着,膝上摊着那把旧帚,一根一根地数帚毛。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门里的事,堂上定了?"

"定了。我领队。"

"嗯。"老人继续数他的帚毛,"守字旗给你,斧营给你,丹师给你。老朽再给你添一样。"

"什么?"

"一句话。"老人终于抬起头。灯光从阁门里漫出来,落在老人脸上,那些皱纹忽然显得很深,深得像锁,"三百年前,那扇门开的时候,进去的名单上,也有一个扫地的人。他出来的时候,少带了一样东西。"

陆沉的心跳漏了半拍:"少了什么?"

老人不答。他把旧帚收拢,扶着膝盖站起来,站得很慢,像一架用了四百年的旧梯子。站直了,他望着东边的夜空,望了很久。

"他也扫平了一城。"老人说,"扫到最后,那座城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座钟。"

"钟响的时候,他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老人转过身,一级一级上台阶。背影佝偻,脚步却稳,一级是一级。声音从台阶上飘下来,混着夜风,断断续续:

"听懂了,钟不是报时的。"

"钟是数数的。"

"数到头,锁就开了。"

陆沉立在阁下,仰头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一级,一级,消失在阁门深处。

回破云崖的路上,他把出行的物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名册的抄本带一份,半页名录贴身放,旧帚背在背后,帚毛那束收在最里层。路过伙房,阿萝追出来,往他包袱里塞了六张烙饼,说门里没有伙房,饿了自己烤。他说门里有城。她说城里的东西能吃吗。他答不上来,只好把饼收下。饼还热着,隔着包袱皮熨在后背上,一路走到破云崖,都没凉。

破云崖上,古阳真人站在崖边,手里捏着一枚旧玉牌,牌上刻的是三百年前那一届领队的名字。他把牌翻过来,又翻过去,风把牌面吹得发凉。最后他把牌收进袖里,没有交给任何人。

夜风掠过紫府阁的檐角,铜铃轻响。东边的天际,一轮将圆的月挂在云层后面,月色透出来,白得像霜。

还有九天,月圆。

望门谷的石壁上,那扇三百年不开的门,就要显形了。 破云崖的灯亮到后半夜。陆沉把出征的行李摊开又收拢,收拢又摊开,最后定下的东西少得可怜:一把旧帚,一束帚毛,半页名录,一封还没拆的老司正的信,几件换洗衣裳。守字旗是旗官连夜赶制的,旗面洗得发白,那个守字却是拿剑冢的土和的墨写上去的。他把旗立在院里,退后三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旗杆往土里踩实了半寸。旗不动。风过处,只有帚毛在檐下轻轻地晃。

而剑冢最深处,那口歇了多日的钟,在这个夜里,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是在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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