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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34章 叛徒与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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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然倒台后的第三日,出事了。
天牢押送何少卿,转往思过崖侧的囚洞——他丹田已废,本无足轻重,但谋害同门、勾结暗影殿两案并罚,必须收押待最终判决。
押送队伍六人:两名金丹长老、四名执法精锐。
途经青冥山脉西麓的断云峡,峡谷两壁千仞,一线天光。
队伍走到峡心,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骨哨。
六名押送者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壁之上,黑影如鸦群扑落!八个黑袍死士,两柄淬毒短钩,配合狠辣刁钻,一照面便放倒两名执法精锐——目标却不是杀人,是抢人。
"护住囚犯!"金丹长老怒喝,灵光暴涨。
黑袍死士却悍不畏死,两人缠住长老,六人直扑囚车,掀翻车顶,拖出那个丹田已废的瘫子,扛起就走——
从动手到遁走,不过十息。
等两位长老挣脱缠斗,峡谷里只剩下六名倒地的押送者,和囚车里空空如也的锁链。
何少卿,被暗影殿劫走了。
消息传回山门时,陆沉正在剑冢扫地。
扫帚一顿,他直起身,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押送路线是执法堂定的,六人小队,走断云峡——那是青冥山脉西麓最险的一段路,也是离黑水泽最近的一条道。不是执法堂蠢,是有人把路线"递"了出去:押送文书从拟稿到签发,经手四人,其中一人的月钱账上,三个月前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外快"。
何铁面当天就把那个人摘了。可人摘了,路线上的漏洞,已经变成了何少卿脖子上的项圈——暗影殿既然肯为一个废人出手,就说明这个"废人"肚子里,有他们非拿不可的东西。
"他们劫一个废人做什么?"沈孤鸿不解。
"不是劫人。"陆沉扔下扫帚,"是劫'投名状'。"
何少卿知道的东西太多了。黑风涧、引兽阵、崔浩然、还有——陆沉眸光一凛——剑心殿。他跟着进了剑心殿,见过殿里的一切。暗影殿要的,就是他这张"活地图"。
而何少卿,恨宗门入骨。两边一拍即合。
"他去哪了?"
"断云峡往西,出了山就是黑水泽。"陆沉已经在收拾行囊,"西麓没有宗门布防,追不上天亮——孤鸿,叫上斧王峰的人手,封住黑水泽外围。我走水路。"
"你一个人?!"
"追人,人多了反而慢。"陆沉背剑出门,月光落在他背上,"堵住口子就行——鱼进了网,剩下的是我的事。"
……
黑水泽,方圆百里烂泥塘,芦苇没顶,水道纵横。
陆沉连夜赶到时,东方未白。泽面上雾气黏稠,水鸟绝迹——活水养活物,死水养死士,这地方的静,不是无人的静,是被人清过场的静。
神识铺开,锁住泽中唯一的土埂——那里,三道气息正在歇脚。
追上了。
他没有立刻动手。先伏进芦苇荡,听了半炷香。
五名黑袍死士轮流守夜,换岗的口令、警戒的死角、搜查的规矩,陆沉一一记下。这五人不是普通的死士——搜查土埂的动作带着暗影殿"斥候三队"的章法,正是山下拦他的那一路。
杀不杀?杀。
但动手之前,先弄清楚一件事:他们要往哪走。
半个时辰后,其中一人启出一枚传讯玉符,低声回话:"三队已得手,翌日午前到老鸦渡,殿里的船在渡口接。"
老鸦渡。
陆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钉死,这才缓缓拔剑。
芦苇荡里,他看清了目标全貌:何少卿瘫在一块干地上,正被人灌着汤药。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
一枚剑穗。
乌沉沉的穗子,穗结是古式的"同心结",穗尾坠着一粒磨得发亮的木珠。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剑穗——他在剑心殿遗址见过。殿门内侧的铜钩上,原本挂着一柄剑,剑被人取走了,只留下剑穗。取剑的人走得急,剑穗忘在了钩上。
何少卿进殿之后,被押走之前,唯一摸过的东西。
"好个投名状。"陆沉在芦苇里,声音冷得像冰,"拿故人的剑穗,当进殿的门票。"
动手。
快、狠、无声。两名黑袍死士在两息之内无声倒地,第三个刚要吹哨,一柄剑已经抵在他后颈——
【战斗(夜袭夺穗),触发暴击 ×29!】
【暴击值:1089】
二十九倍的反馈灌体,陆沉的身法快到了极处。剑光如莲开九品,中篇剑典的招式第一次在实战全然展开——三息之内,五名黑袍死士尽数放倒。
五人,一个不留活口——不,留了一个。为首那个被他一剑挑断手筋脚筋,点了哑穴,拖到芦苇深处。斥候三队的章法、老鸦渡的接应、殿里船的形制,这些回去慢慢审。暗影殿训练死士,牙关里都藏毒囊,可这一位的毒囊,在交手第一息就被陆沉一指弹飞了。
修行界的老规矩:留活口是仁慈。陆沉的老规矩是:留活口是有用。
何少卿瘫在地上,看着从芦苇里一步步走出来的陆沉,忽然惨笑起来。
"来了……就知道你会来。"
"剑穗交出来。"
"剑穗?"何少卿把那枚乌沉沉的穗子举起来,晃了晃,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怨毒,"他们在殿里逼问我,殿里有什么。我说了——我说得可细了。剑心殿、石台、竹简的形状……"
"可他们最想要的不是这些。"
他凑近陆沉,声音压得像毒蛇吐信:
"是这枚穗子挂的那柄剑。古域里的老鬼告诉他们——那柄剑,是前朝剑仙的佩剑。三千年了,就悬在殿门上,等着——"
陆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生生把剑穗夺了回来。
何少卿疼得嘶声,却还在笑:"拿回去吧……拿回去给那个老哑巴看看……让他知道,他守了三千年的东西,一样一样,全在被人明码标价地卖……"
陆沉沉默地看着他。
最后,只说了一句:"押回去,判你的罪。"
"剑穗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回程的船上,何少卿被单独关进底舱。
押送的弟子来问陆沉:犯人一路都在念叨,说的都是"剑心殿底下还有一层"之类的话,要不要记下来?
陆沉想了想:"记。一个字都别漏。"
"他说的能信吗?"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陆沉望着江面,"他在剑心殿里待过的时间,比我们都长。疯子的话里,往往混着真话——把他说过的每一句都记下来,回头跟古域地形一条条对。"
"对得上的,是真的。"
"对不上的——"他顿了顿,"就是暗影殿想让我们信的。"
黑水泽外围,沈孤鸿带着斧营的接应船赶到时,天已蒙蒙亮。
船头,他远远看见陆沉押着人从芦苇荡里走出来——浑身泥水,怀里揣着一枚小小的乌黑穗子,身后用一根灵索牵着五个跪成一串的黑袍死士。
"兄弟!"沈孤鸿跳下船,看看那五个死士,又看看他,"全须全尾?"
"全须全尾。"
"行。"沈孤鸿点头,转身冲身后的接应弟子吼,"都看见了?这就叫守冢弟子!一人一宿,追五个绑仨——回去都给我学着点!"
陆沉把人押上船,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黑水泽。
泽心的雾正在散。芦苇深处,那座已经人去寨空的水下暗寨,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半沉的哨楼。他方才搜寨时,在寨主案头翻到了一张名单——
名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代号。其中一个代号旁,画着一只衔剑的乌鸦,乌鸦的眼睛上,戳着一个新墨点。
新墨点。意味着"此人已失联"——那指的,正是被他们劫走、又被陆沉截下的何少卿。
黑袍人已经知道,何少卿这条"活地图",作废了。
作废的棋子,暗影殿不会留。陆沉望向船舱里那个瘫成一团的身影,眸色微冷。何少卿现在唯一的用处,是活着回宗,把该招的都招了。
……
剑冢,月下。
陆沉把那枚剑穗,轻轻放在哑叔的掌心。
老人枯瘦的手指,缓缓合拢,攥住了那粒磨得发亮的木珠。
他坐在崖口,坐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着他的白发,照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然后,一滴水,落在剑穗上。
又一滴。
三千年不曾开口的守冢人,在满谷残剑的低吟里,无声地落着泪。
陆沉跪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直到夜深,哑叔才抬起头。老人抓住陆沉的手,把那枚剑穗按在他的掌心里,然后一双手,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下一行字——
"我的剑,丢了三千年。"
"替我,收着。"
陆沉握着那枚剑穗,忽然想起剑心殿里那两排空了的剑架,想起剑山之下那柄没有带走的无名剑,想起幻剑林、想起万剑齐鸣——
十万残剑,是十万柄等主的剑。
而剑穗的主人,是等了三千年,等自己那柄剑的人。
他把剑穗贴身收好,郑重叩首:"弟子,收着。"
"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奉还。"
月落,霜白。
崖口那道佝偻的影子,久久没有动,像一座沉默了三千年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