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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12章 一炉丹纹,药峰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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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峰丹房,午后。
苏轻音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白衫,穿上了炼丹用的青色布袍,长发用一根素簪束起。少了平时的清冷孤高,多了几分利落的干练——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剑。
丹房不大,一炉两案。主位是她的丹炉:三足两耳,炉身刻着缠枝莲纹,是药峰传了上百年的老物件;侧位是一方蒲团,留给帮手。
"凝血丹。"
她把一张丹方推到陆沉面前。
"伤药,最普通的一种。药峰每月要炼三百炉,供整个宗门——外门历练、内门任务、巡山弟子,人人都要用。也最麻烦:费时费料,十炉里废三炉,废丹的损耗,全算丹房的账。"
"所以,师姐想改良凝血丹的方子。"
"嗯。"苏轻音点头,拨亮炉火,"火候我已有七成把握。缺的,是一双盯着药材变化的眼睛。"
她抬眼看他:"你的神识,比同境修士敏锐得多。大比那一剑,剑意外放——瞒不过有心人。"
陆沉默然。
他藏拙的心思,在丹道宗师面前果然藏不了太干净。那一剑的剑吟传出十里,剑冢共鸣惊动全场——药峰离试剑台不过数里,苏轻音能听出来,不奇怪。
"放心。"苏轻音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炉火映着她的侧脸,"我看人只看两样:有没有本事,正不正经。你两样都占。"
"至于今日之事——"她顿了顿,"丹房重地,进出有录。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最后半句,才是她真正的诚意。
陆沉不再多话,坐到丹炉侧位的蒲团上,闭目,凝神。
神识铺开,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缓缓罩住整个炉腔——这就是他的活儿。药材入炉之后,药力变化瞬息万变:一味药的三分火,早晚半息,成丹与废丹就是天壤之别。多一双眼睛盯着,多一嗓子提醒,成丹率就能提三成。
苏轻音一边净手起炉,一边随口问:"你懂火候吗?"
"不懂。"陆沉很干脆,"我只管看,你只管听。药力一动,我说方位;你说怎么调。"
"好。"她居然真就答应了,半点没有丹道宗师的架子,"那开始。"
起炉。
第一炉,旧方新药,成丹九粒,废二。
比旧方好了三成。苏轻音眸光微亮,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行。
第七十五炉,微调配比,成丹十粒,废一。
两炉之间,苏轻音趁起火的间隙在册子上做记录,笔走得飞快。陆沉瞥了一眼——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每一炉的配比、火候、药力变化,记得比账房还细。扉页写着四个字:《凝血新考》。
"这册子,你记了多久了?"
"半年。"她头也不抬,"七十三炉,全废。这是第七十四、七十五炉。"
陆沉沉默了片刻。
第七十三炉废丹——按市价算,是两千多块灵石;按名声算,够药峰说她半年的闲话。她就这么一个人,一炉一炉地试,试了半年,没人帮,没人信。
"为什么非要改这方子?"陆沉问。
苏轻音拨炉火的手停了半息。
"杂役峰每年入夏,瘴热症要放倒小一百人。"她淡淡道,"清心丹改成了,成本降四成,就能铺到外门去。"
"……祖制不管这些人。"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炉丹值不值三千字的好话,已经有了答案。
"第七十六炉。"苏轻音把新写就的丹方递过来,"薄荷提为一钱五,火候加急。成了,凝血丹的炼制时辰能缩去一半;废了,这一炉的本钱算我的。"
陆沉接过丹方扫了一眼,点头:"起炉。"
这一炉,从一开始就凶险。
新配比的药力在炉腔里横冲直撞,两股药性咬得死去活来。陆沉的神识死死咬着每一丝变化,额头沁出细汗:
"甘草的药力要散了——撤三分火!"
"撤。"
"薄荷相激了,炉温压一压——快!"
"压。"
苏轻音的手稳如磐石,进退分毫不差。两人一个掌火,一个掌眼,配合得像合作了十年的老搭档。
凝丹的最后一刻,到了。
成丹只差最后一步收拢——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异变陡生!
新配比的药力在炉腔里猛地一乱,方才还纠缠厮杀的两股药性,忽然同时暴起,成丹的凝聚力轰然溃散——像一团握到一半的沙,眼看就要散成一炉废渣!
要废了!
三个月的心血,三百炉的损耗,苏轻音半年的孤军奋战——全在这最后一瞬。
电光石火之间,陆沉想都没想——
猛地催动全部神识,探入炉腔!以神识为引,强行去拢那团溃散的药力!
【辅助炼丹,触发暴击 ×80!】
嗡——
八十倍的神识反馈,轰然砸进炉腔!
溃散的药力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收束、压缩、凝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散了一半的沙团重新攥紧、捏实、抛光——竟在崩散的最后一刻,重新抱成一团,转得比原先更凝实、更纯粹!
"成了——"
苏轻音瞳孔骤缩,一把撤火,开炉!
炉盖掀起,白雾腾起,药香冲鼻——十二粒凝血丹滚出,粒粒圆润如珠,在炉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而在最上层的六粒丹药表面,隐隐浮着一层淡金色的云纹。
云纹流转,如活物。
丹纹。
"丹纹?!"丹房外偷看的几个女弟子齐齐失声,"凝血丹出丹纹了?!"
丹纹者,丹药凝练至极处方生。有丹纹的凝血丹,药力抵得上三粒普通凝血丹,已摸到了上品丹药的门槛——莫说药峰的弟子,就是药峰的长老,也未必炉炉能出。
丹房外偷看的女弟子们这一整日都挪不动步子。从首炉到第七十六炉,她们亲眼看着一个"搬药材的"和大师姐把一门百年老方从废三成炼到了丹纹满炉——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傍晚就传遍了药峰,连几位丹房长老都借口"巡视灵田",在丹房外来回踱了三趟。
"准极品……"苏轻音双手捧着那六粒带纹的丹药,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一炉凝血丹,炼出六粒带纹的准极品。"
她三岁识药,十岁起炉,十四岁掌丹房,炼丹一途被全宗门赞为百年不遇的天才——
而今天,她在一个搬药材的内门弟子辅助下,炼出了自己十六年丹道生涯里,最好的一炉丹。
"陆沉。"她抬起头,目光灼灼,那种惯常的清冷褪得干干净净,"你以前,学过丹道?"
"没有。"陆沉揉着发胀的眉心——八十倍暴击的神识反噬不是开玩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小锤在敲,"就是神识好使。"
"师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今日之事——能不能,别外传?"
苏轻音怔了怔,随即明白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人刚入内门就夺了大比魁首,前面已经摁着一个柳擎、得罪了半个执法堂;若是再传出一个"炼丹妖孽"的名头,招来的眼红能把破云崖淹了。
"可以。"她把那六粒带纹的丹药分出两粒,用锦帕包了,推给他,"你的份。另外——"
她顿了顿,别过脸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耳根却微微泛红:
"我姓苏。中州苏家……原是中州丹道世家。家父不喜欢我,把我扔在东域学艺,五年了,一封信都没有。"
"你要是不嫌弃——往后药材上的事,随时来问我。"
陆沉接过锦帕,郑重收好:"多谢师姐。"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师姐。你那丹方,是对的。"
"药典三百年没更新,是药峰的损失——不是你的错。"
苏轻音站在原地,怔了怔,没有接话。
陆沉下了丹房,沿着药田的小路往山下去。晚风把满山药香吹得起伏,两筐凝露草的位置,此刻换成了一袋灵石和两粒丹药——沉甸甸的,都是实打实的收获。
走到半山,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陆沉。"
他回头。苏轻音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已换回那身白衣,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
"凝血丹炼多了。"她把陶罐递过来,耳根又有点红,"……废话。是特意给你留的。你是练剑的,气血耗得凶,一天一粒,别断。"
陆沉接过陶罐,郑重道谢。
"还有——"苏轻音看着远处的云海,忽然道,"今日那第三炉,最后是你的神识救回来的。八十……不,那份神识,不像炼气境该有的东西。"
她转回头,看着他,目光清亮:"我不问来历。但你要记着——欠药峰一炉丹的人,药峰记得住。"
说完,她转身回了丹房,白衣消失在药田尽头。
陆沉站在半山的晚风里,掂了掂手里的陶罐,忽然笑了。
这世道凉薄,可总有人,把善意焐得滚烫。
而丹房里,他走后,苏轻音独自站了许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十粒圆润的凝血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是她被扔到东域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她的方子,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