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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八章 新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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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昼,第二批人员和设备到了。
望舒号着陆器落下的时候,林宇站在安全线外,看着货舱里那几台崭新的机器人配件箱被一件一件吊出来。这一批补给,等于是他跟方凯旋隔空讨价还价了小半年的成果——四台新机器人、三箱备用关节、两箱防尘罩,还有一整套能在地月之间传数据的加密模块。
「这回家底厚了。」宋远在旁边说了一句,「上个月咱们省下的进度,够这批设备直接上工。」
方凯旋是跟着这批船来的。他出舱的时候,被月面的低重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引得接机的人一片笑。他扶了扶头盔,隔着面罩瞪了一圈:「笑什么?我第一次上月亮,不适应怎么了?」
「方工,」林宇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跟他碰了碰拳,「欢迎上工地。」
方凯旋上来的第一件事,是去二期工地看那条让机器人「学会在月亮上焊东西」的基准缝。他蹲在连接环旁边,用指腹沿着焊缝慢慢摸过去,摸得很仔细,像在摸一件古董。舱外服的手套很厚,可他还是摸得很慢,一段一段地走,仿佛想隔着三层手套,把那条缝里藏着的手劲都摸出来。
「我在地球上的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他忽然开口,「同样的坡口、同样的材料,为什么机器人照着地球参数焊,就是熔深不够。你说是真空散热和低重力的锅——我在地球真空罐里复现了,波形确实跟你传回来的一模一样。可我还是不服气。」
他站起来,隔着面罩看着林宇:「直到我听说,这条基准缝是你蹲在月面上,一枪一枪焊出来的。你知道你干了件什么事吗?你等于在月亮上,重新定义了一道缝该怎么焊。」
「我没那么大本事。」林宇说,「我只是把老郑的手艺,翻译成了机器人能听懂的数。」
「老郑。」方凯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每天八点准时坐在摄像机前的老焊工?他那些收弧曲线,我可是一条一条核对过的——比手册还准。」
「那是他三十年磨出来的。」林宇说。
「我知道。」方凯旋直起身,「我跟他对过一个月的曲线。老郑焊了三十年的缝,手上那点分寸,比我数据库里任何一条公式都活得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在地球上推演过两百多种工况,没一种算到——最后教机器人怎么收弧的,会是一个老焊工手上那半寸送丝的习惯。」
「你那时候觉得,焊工迟早被机器人替掉。」林宇说。
「是。」方凯旋承认得干脆,「现在我觉得,机器人迟早得学会给焊工打下手。」他看了一眼二期工地上那些正在长高的钢结构,「这话,我两年前说不出口。」
方凯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留下来,跟着你把工艺库做完。你不赶我走吧?」
「工艺库缺个能审数据的人。」林宇说,「你来了,正好。」
第二批里有两个新焊工,都是三十岁上下,在地球上焊过五年以上,正是手上最有劲的年纪。其中一个叫大梁的,个子高,嗓门也大,上来的头一天就闲不住,满工地转悠,东摸摸西看看。另一个姓陈,话少,见人先笑,是个稳当性子,一上来就蹲在阿坤旁边,问这问那地学规矩。
头天晚上,大家在生活舱里吃饭,大梁捧着复水饭盒,边吃边嘟囔:「在地球上的时候,领导说,能上月亮的是尖子。我寻思月亮上得多大阵仗——闹了半天,就跟咱们车间差不多,焊的还是那些坡口、那些缝,就是多了俩铁皮机器人。」
小陈接了一句:「我看那机器人挺能干的,焊得又快又齐。」
「再能干也是机器。」大梁扒了口饭,「它焊得再好,还能替咱们拿焊工证?」
林宇在角落里听着,没插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新焊工——在地球上一身本事,上了月亮,总得先撞一回南墙,才知道这里的规矩跟底下不一样。
第二天,大梁蹲在工位前看林宇调试机器人,忽然冒出一句:「林工,我在底下听人说,咱们基地焊结构件,一半靠机器人。那还要我们焊工上来干啥?当机器人的保姆?」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方凯旋刚要开口,林宇先答了:「你上来第一天,先别急着问『干啥』。等机器人被月尘糊住镜头、焊到一半趴窝的时候,你自然知道你要干啥。」
大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结果第三天,报应就来了。
那天上午本来一切顺利。四台机器人分头干活,方凯旋蹲在控制台前盯参数,大梁跟着阿坤在废料堆边练手。谁也没想到,一台机器人焊制氧车间框架的立柱时,视觉系统误判了熔池位置——镜头边缘沾了一层薄薄的月尘,把坡口反光当成熔池边缘,电弧歪出去两厘米,在坡口外焊出一道飞溅的疤。
刺眼的弧光一灭,大梁第一个凑过去,隔着面罩看了一眼那道疤,啧了一声:「这机器人也不行啊,焊个立柱都能歪。」
林宇蹲在旁边,没让任何人动手:「大梁,你来。这道疤怎么处理,你说了算。」
大梁愣了一下:「我说了算?」
「对。」林宇说,「你是焊工,焊工的地盘,焊工说了算。这道疤是机器人留下的,怎么收拾,你拿主意。」
大梁蹲下来看了半天,吭哧出一句:「……得截掉重焊?」
「怎么截?截多长?用什么参数补?万一补焊的热影响区又出问题呢?」林宇一连串问下去,大梁答不上来,涨红了脸。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道疤,脑门上沁出汗——头盔里闷热,他心里更燥。在地球上,他焊了五年,手底下出过千八百道缝,从来没有一道让他这么没底过。机器人留下的烂摊子,他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林宇这才放缓语气:「大梁,机器人不是来抢你饭碗的。它是来替你干那些『手会抖』的活的。可它一旦出了岔子,能看出岔子、能收拾岔子的人,还是你。这才是焊工上了月亮之后,真正的饭碗。」
大梁蹲在那儿,脸上的不以为然一点一点收了。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闷声说:「林工,那这道疤,到底该怎么弄?」
「我教你。」林宇说,「但你得先明白一件事:在月亮上,焊缝出了问题,没有厂家来给你兜底。机器人是咱们的伙计,它闯了祸,收拾的人还是咱们自己。你把它当成一把会自己动的焊枪,它出了岔子,你就得接得住。」
那天下午,林宇带着大梁把那道疤截掉、重新开坡口、补焊、探伤,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教。大梁学得认真,一声不吭地跟了一下午,直到探伤仪上扫出干净波形,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摘下头盔擦了把汗:「林工,这道疤要是搁地球上,我早把它磨了重焊,哪儿用得着想这么多。」
「地球上你磨了重焊,废的是块料。」林宇说,「月亮上你磨了重焊,废的是时间——这儿一天的材料、氧气、人工,比地球上贵十倍不止。所以月亮上焊缝,得一次想清楚,再动手。」
那天晚上,大梁来找林宇,闷声说了一句:「林工,我想学看机器人那套。」
「想学就好。」林宇说,「月亮上的焊工,往后人人都是『一人双枪』——一把焊枪,一个遥控器。」
那半个月,望舒基地焊完了制氧车间的框架和燃料库的底座。方凯旋扎进数据里,白天跟着出舱,晚上对着控制台一条一条核对参数,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他原本是「全自主」路线的坚定信徒,可到了月亮上,亲眼看见月尘怎么糊住镜头、低重力怎么让熔池变成「一坨被表面张力攥着的果冻」之后,他的立场悄悄松动了。
「我开始觉得,」有一天夜里,方凯旋端着茶,看着窗外说,「全自主不是不对,是时候未到。在机器人能独立处理所有意外之前,月亮上确实得留一双手。」
「你能这么想,」林宇说,「说明你真是干活的,不是坐办公室的。」
方凯旋笑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当夸奖收下了。」
「本来就是夸奖。」林宇说,「你在底下的时候,天天跟我抬杠,说人工焊接迟早被替代。我真怕你上了月亮,还抱着那套不放——那我这工艺库,就得天天跟你吵架。」
「吵不动了。」方凯旋喝了口茶,指了指窗外那台正在收工的机器人,「它一个月昼替我干了多少活,我就欠这双手多少情。我在地球上算了五年的账,算到月亮上才算明白——机器人是生产力,可人是那个给生产力兜底的人。缺了谁,这工地都转不动。」
林宇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第二天出舱,大梁已经能自己看着机器人焊完一道完整结构缝了。他蹲在安全线外,盯着探伤仪上的波形,等小覃说出「过了」两个字,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冲林宇喊:「林工,我这算不算也会『一人双枪』了?」
「算一半。」林宇说,「你会看它了,还没会管它。等它哪天真在你眼皮底下闯一回祸,你能自己收拾利索,那才算毕业。」
大梁嘿嘿一笑:「那我等着。」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林宇知道,月亮上的活,最不缺的就是「等机会」——机会来的时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窗外,第三个月昼的阳光正烈。二期工地上,越来越多的钢结构正在长起来,像一片正在拔节的金属森林。而这片森林里的每一棵树,都离不开两种手:一双握焊枪的手,和一双握着遥控器的手。
林宇看着大梁蹲在机器人旁边,一笔一笔记参数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蹲在老郑旁边,一笔一笔记参数,什么都要问,什么都想学。
手艺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从老郑传到他手里,如今又从他的手里,往大梁他们手里传。
月亮上的焊工,正在变成一种新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