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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三十岁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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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刚开年,文昌的空气里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三年前,这座小城还只是中国众多发射场里的一个名字。现在,它成了全世界抬头仰望的地方——望舒号着陆器还静静立在月面静海,而它旁边,正在一点点长出一座基地。

没错,基地。不是帐篷,不是临时舱,是真正要住人、要干活的基地。

消息传开之后,文昌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扛着长焦镜头的航天迷,举着自拍杆的游客,还有几家外媒的记者,蹲在厂区外围,想拍一张「中国人月面建城」的远景。厂区门口的保安拦了一批又一批,拦不住他们隔着椰林往发射塔架方向张望。有回林宇下班,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追上来问他:「师傅,你是星辰的员工不?听说你们要在月亮上盖房子,是真的不?」林宇想了想,说:「房子还早,先焊架子。」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两眼放光:「焊架子也行啊!那也得有人上去焊吧?」林宇没再答,笑了笑走了。回去的路上,那句话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也得有人上去焊。

林宇是从内部简报上看到这些消息的。2030年1月,月面基地一期工程进入实质阶段——过去一年,星辰用无人货船往月球投送了十几批舱段和设备:生活舱、气闸舱、能源舱、还有一整套为月面组装准备的桁架和连接件。它们像积木一样散落在静海那片灰白色的平原上,等着有人上去,把它们焊成一座能住人的家。

地球这一侧,活儿也没停。

文昌焊工班的真空试验箱,已经整整转了一年多。老郑带着班组,把「在月球上焊东西」从一句玩笑话,试成了一沓厚厚的规程。真空下熔池怎么走、1/6重力下手腕怎么使劲、月尘落进熔池会怎样——每一条,都是用几百块报废试板换来的。林宇的工艺组,把这些试验结果一条一条收进来,整理成《月面基地一期焊接作业规程》,标号V0.9,等着送审。

那是他这几年做过的最特别的一份文件。封面是灰白色的,像月面的颜色。他亲手排的版,连页眉都调了好几遍——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较真一份文档是什么时候了。组里的小陈笑他:「林工,您给航天局的报告都没这么上心。」林宇没解释。他只是在想,这份规程要是有一天真能在月亮上用上,那每一页纸上,都该配得上那片灰白色的土地。

二月初的一天晚上,林宇加班整理完V0.9的附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枚月亮发呆。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周遥在海边问他的那句话:「林宇,你想不想去月球?」

他说想。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个很遥远的「想」——远得像小时候说「长大要当宇航员」。他以为那句话会被时间慢慢冲淡,变成一句年轻时的豪言。

可一年过去了,那句话不但没淡,反而越长越清晰。

他打开内部系统,翻到人力资源的页面。那里挂着一份半年前就有的预通知:《关于选拔「望舒基地」一期建造队成员的预报名通知》。通知写得很简单:2030年年中,将选拔首批月面建造队员,驻留周期初步定为六个月,岗位涵盖焊工、工艺、结构、电气等序列。

预报名的人不少,光焊工序列,就有几十个名字。林宇一页一页翻过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阿坤。他愣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阿坤这小子,从2029年5月说「我报名」开始,居然真的一直记着。

再往下翻,还有老周。老周五十二了,居然也报了名,备注栏里写着:「焊了三十年,想看看自己焊的东西最后立在哪儿。」林宇看着那行备注,忽然有点鼻子发酸。老周当年那句「坐办公室的,没一个撑得过仨月」,他到现在还记得。如今那个坐办公室的人,正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翻着老周的报名表。

他翻到工艺序列那一栏。空着的。一个报名的人都没有。

林宇盯着那栏空白,坐了很久。

工艺序列。月面焊接工艺师。那不就是周遥在海边跟他说的那个岗位吗?焊接工艺师,比焊工更高一级——负责的不是焊某一道缝,是定「月亮上的缝该怎么焊」的规矩。

他想起老郑说的「焊枪是手艺」,想起周遥说的「咱们这种人是礁石」,想起自己焊的那道被漆盖住、谁也看不见的缝。

可是,他也有放不下的东西。工艺技术组是他一手带起来的,追溯系统还在迭代,组里几个新人也还没出师。他现在是林工,是技术负责人,是坐在综合楼二层的人。三十岁,正是往上走的时候。

去月球,等于把这一切都放下,回到最前线,去当一个「焊东西的人」。名义上叫工艺师,可谁都知道,到了月面,活儿还是那个活儿——穿舱外服,拎焊枪,一道缝一道缝地焊。

值得吗?

他盯着那栏空白,想起这三年走过的路:从被裁的那个下午,到便利店门口那张海报,到蹲马步蹲到腿抖,到第一道焊得像蚯蚓的缝,到老郑把检验尺扔给他,到核心筒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到那枚箭驮着他的缝飞过三十八万公里。这一路,哪一步是他「算好了值得」才走的?没有。都是先走了,才慢慢走出一条路来。

他关掉系统,走出办公室。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他在厂区里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走到了焊工班车间门口。车间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焊枪的嘶嘶声——有人在加班。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是老郑,正蹲在真空试验箱前焊一块试板。

老郑焊得很慢,焊一会儿,就停下来,歪着头看看那道缝,像是在跟它商量什么。林宇在门口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师傅也快六十了,膝盖蹲坏了,眼睛也花了,还在这儿一道一道地替月球试规矩。师傅这辈子可能上不了月球了——可月球上要用的每一道规程,都是他蹲在这口箱子前,一道一道焊出来的。

林宇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接得很快:「儿,这么晚了,还没睡?」

「爸,」林宇顿了顿,问,「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换一条路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北方小城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想啥呢。你爸我干了一辈子机修,守着那几台机床,一守就是几十年。要说换路……爸年轻那会儿也想过。可一想,手上的活儿还没干明白,就先把心收了,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林宇没说话。

「儿,」父亲又说,「你问这话,是不是想干啥事?」

「……嗯。可能是个大事。」林宇说,「成了,得上天。」

「上天?」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哪个天?跟你那个火箭似的?」

「比火箭还远。上月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林宇以为父亲会劝他,会说他疯了,会说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他都想好怎么回答了。

结果父亲只问了一句:「那个地方,冷吗?」

林宇笑了,眼眶却一下子热了:「冷。零下一百多度。」

「那得多带点衣裳。」父亲说,「你小时候怕冷,一到冬天就缩被窝里不肯出来。上了那个啥……月亮,记得多穿点。」

「嗯。」林宇说。

「去吧。」父亲说,「爸支持你。爸干了一辈子机修,修的都是地上的机器。你这一去,焊的可是天上的东西。咱老林家没出过一个上天的人——你去了,就是头一个。」

林宇握着手机,站在车间门口的夜风里,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挂了电话,抬头看着那枚月亮。它挂在文昌的夜空上,又圆又亮,像是在等他。

他忽然不纠结了。

三十岁,很多人的人生开始做减法——减梦想,减冲动,减那句「万一呢」。可他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从「万一」里走出来的?万一焊不好,万一探伤不过,万一系统没人用,万一……他试过太多个「万一」,试到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把「万一」焊成「一定」。

他在心里说:那就去。把月亮上的缝,焊成让人信得过的缝。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像是把那个纠结了半年的问题,终于放了下来。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趟焊工班车间,在东侧三号工位蹲了一会儿,才回办公室打开系统。

他在工艺序列那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填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三年前被写进「优化名单」的那个名字。只是这一次,是他自己把自己写上去的,写进一份飞往月球的名单。

提交前,他停了一下,又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愿把地球上的规矩,焊成月亮上的规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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