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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第二百零七章 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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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8月30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上午。
住下后第四百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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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档带宽,今天拨回来。
这一档是从尘暴里欠下的。
去年尘暴压在头顶上,遮光遮了十几天,屋里的电只出不进。保生存那一条压在头里,全带宽那一路先被压下去——抽谱费电,全带宽最费。压下去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这一档是欠的,往后按日子还,一天拨一格。
从雪化那天起,一天一格,走了一个多月。今天这一格,是最后一格。
「拨最后一格。」她在屏那头报,「全带宽,收满。」
她把控制推上去。推上去的那一下没有什么声音,屋里屋外都听不见——带宽不是打的、不是拧的,是屏上那一条线一格一格往上走。走到顶,停住。
「全带宽,收满。」她报,「两条谱线,长回三类。」
「记。」他说。
「从落火第三天到今天,这笔账挂了一年半。」她说,「今天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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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类」是谱线的一个说法。
带宽窄的时候,两条谱线只能对着一类看——一类是一道粗线,看得出有没有,看不出线里那几道细的。带宽全了,线就能分到三类:三类里,一道粗线分成三股,哪一股粗、哪一股细,摆在屏上一眼看得见。
「长回三类,看出什么了。」他问。
「看出这一年欠的没白欠。」她说,「压下去的那一个多月,尘柱的谱线全是一类,粗的。回过头拿全带宽重跑那一段,三股分开了——尘柱的里层和外层,粒径不一样。这个在一类里看不出来。」
「重跑了多少。」
「压下去的那十六天,一天一天重跑,跑完了。」她说,「跑完跟当时那一类并着看,一行一行标了『重跑』两个字。」
她把重跑的那一份推过来。屏上左面是当时的一类,右面是今天重跑的三类。左面一道粗线,右面三股细线,股与股之间那点空,是一类里看不见的。
「这一类的东西,往后就长在这一栏里。」她说,「跟一号那一路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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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号,先把三路摆清楚。
从落火到今天,屋里的观测只有两路:屋这一路,一号那一路。两路同源,同一个时间戳,一个是屋外这一圈的点,一个是半公里外那台哨。
今天起,多一路。
「第一路,屋。」她报,「屋外温度链、壳面测点、头顶尘柱,走的是屋这一套表,白天一档夜里一档。」
「第二路,一号。」她说,「气象哨加相机,每十日一帧,气压、风、光学厚度,一年到头不停。这一路是最老的一路——它从落火之前就站在那儿,整整十年,攒下的是这一片地的气象史。我们的尘暴预报模型,就是拿它喂出来的。」
「第三路呢。」
「第三路是南屋公开的那一路。」她说,「他们落地起,按公开口径报数:落点、气压、日温差、风速。报得比合同要求的还细——他们那边总工说,反正都要报,不如报得干净。」
「他们那一路,节律跟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我们按火星日走,他们报得比我们勤,一天几报。可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他们报的每一个数,都带时刻,时刻是火星本地时。」
「时刻一样,就能并。」
「时刻一样,就能并。」她说,「三路并到一列上,同一个时刻,三个数:屋这一路报屋这儿的,一号报半公里外的,南屋报八百公里外的。同一个时刻,三个地方的天。这一列摆一年,是这一片地的横断面。」
她把三路摊在一张图上:一列时间戳往下走,右边并着三栏。三栏的头一行,同一个时刻。三栏都是空的——空的是往后要一天一天填的。
「三流同源。」他说。
「三流同源。」她说,「一个时标,三路数。往后谁说这一片的天怎么样,不许只拿一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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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把三路那一列从头看到尾。
一号那一路他认得。落火那年,一号在半公里外站着,屋还没通电,它把每一笔都记了下来。头一场尘暴那阵子,屋里没有人,一号在屋外,把那一场从头记到尾——气压怎么掉,风怎么起,光学厚度怎么一档一档深下去,又怎么一档一档浅回来。那一场,地球那头看的是它的数;程霜那套预报模型的底子,也是它的数。
「它那十年的账,」他说,「是这一片地唯一一份从头记到尾的账。」
「唯一一份。」她说,「火星上别处也有哨,也有账,可那些账是别的片地的。这一片地的账,只有它一份。谁要在这片地上动土,先得看它。」
「谁要看它。」
「往后会有人看。」她说,「今天不说这个。」
他把这一句记在心里。本子上的行都是有数的,这一句不是数,他先不往本子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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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要收尾。
她那一格在架子最下一格。格子里原来摆着两样:一本合上的旧账,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旧账是弃的那三成——那一回把全带宽改成低带宽快采,数据质量掉三成,换回四十一分钟查疑点。这本账从落火第三天起记,头一页就是这一笔;周年那阵子收的清,本子合上,压进最下一格。
今天要收的是第二笔。
带宽这一笔,她记在一个单页的本子上,一天一格,一格一个数:拨回哪一档、哪两条谱线长了多少、跑了几段。页面上原来是一竖列日子,一行一个数,最后一行空着。
「最后一格。」她说。
她把今天这一格填上:全带宽,收满,两条谱线长回三类。填完她把本子翻到最后,看了一遍那一竖列——从第一格到最后一格,一个多月,一格没落。
然后她拿铅笔,在整列末尾画了一道横线。
「画了这一道,」她说,「这一笔也清了。」
她把这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那一本本来就是单页的,正反一页,写完就该收。她把纸对折,压在旧账上头,两样一起放回最下一格,放在那块石头旁边。
「两笔账,都在这格里。」她说。
「都在这格里。」他说。
「头一笔是我自己的,」她说,「第二笔是屋的。两笔不一样,收法一样——数记全了,画一道,合上。」
「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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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排第二年的下半年观测表。
表是竖的一列,一行一项。上半年的表排了七项,第一项是「补完最后一档带宽」——那是从一周年那天就写上去的,写在最上头,一直没划。
今天她排下半年这一张,头一项还是那一行:
**一、补完最后一档带宽。**
她把这一行写完,在行末添了一个字:
**清。**
「上半年排的头一项,下半年排的还是头一项。」她说。
「为什么还写在头一行。」
「因为它是这一年的头一件事。」她说,「排表的时候它没做,做完了它还得在头一行——一件事从头一行开,也得从头一行收。往后翻这一年的表,第一眼看的就是它:这一年开头欠着什么,年尾还剩什么。」
「它后头呢。」
「后头是新的一行。」她把笔挪到第二行,「**二、三流同源,逐日并。**」
底下一行一行接着排:
**三、冷季夜长温度链,整夜不停。**
**四、区域起尘预报,光学厚度每日一报。**
**五、壳面测点,恢复连续记录。**
**六、屋外取样,第二号。**
**七、一号影像,逐帧清;旧帧与新年帧并。**
「第六项到这一年年底还排不排。」他问。
「排。」她说,「第二号取样还没定点。上一年等的是头一场风把表层翻过一遍——翻了,可翻的那一片太薄,没取。今年接着等。到这一年年底还等不着,就往后挪一年;取样不是赶时间,是赶土。」
「等土。」
「等土。」
「第七项为什么添了后半句。」他问。
「一号那十年的账,旧帧多。」她说,「旧帧搁着不并,越往后越难并——帧与帧之间,光不一样,尘不一样,季节不一样。趁今年把旧帧一年一年跟新年帧并到一处,往后谁翻一号的账,翻到的是一条线,不是一堆散帧。」
「旧帧并新春的。」他说,「跟壳面上一个理。」
「一个理。」她说,「数不会骗人,只看人有没有把基数留住。基数留住了,新数压上去,走不走一眼就看得见。」
他把这几行看了一遍,看到第二行那六个字,停了一下。
「三流同源,逐日并。」他念了一遍。
「逐日并。」她说,「不光是一年并一回,是一天并一回。三路每天并到一列上,三栏一天一天往下走。一天并一回,出了岔当天下就能看见——哪一路突然不对,别的两路还立着,一比就分出来。」
「哪一路断了呢。」
「断了就写断。」她说,「空着,不补估的数。估的数看着全,回头看的时候,全的那一格最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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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排完,她把笔搁在表尾。
「还有一笔,我上午没说完。」她说。
「说。」
「弃的那三成,账是从落火第三天起记的。」她说,「记下它之前,我改过一回低带宽快采,数据质量掉三成,换回来四十一分钟,查到三年前那一个疑点。那时候我在地球那头,一个人在屏前;对面席上没人,签字栏空着。我在账本上写了一句——弃的三成,要有人替我记。」
「后来有人替你记了。」
「后来有人替我记了。」她说,「从落火第三天起,一档一档补。第一档是进屋那天,第二档是落火后第三日,第三档是观测季开张那天。三档补完,剩下的就不是档,是点——那几段,一段一段按全带宽重跑。」
「重跑到周年那天,收清了。」
「收清了。」她说,「今天带宽这一档也收清了。两笔账,一笔记了一年,一笔挂了十个月。到今天,这一格里没有欠的东西了。」
她把这本手账翻回当天那一页,在背面添了半行。正面记的是数,背面记的是为什么——一本账,两头。
**本日,全带宽收满。观测项下,无欠。**
写完她把笔套上,搁在屏边。
屋里的风低档转着,温控面板上的数一格一格跳,屋钟走到上午十点上下。屏上那一张观测表摊着,第一行的那个「清」字,压在那一行字的末尾。
「三成的账还完了。」她说,「从今天起,观测里没有欠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