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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第一百八十七章 按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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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8月2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清早。
八月的头一场冷,是从夜里来的。
他夜里醒了一次。不是报警,也不是响动——是冷。他从垫子上坐起来的时候,气闸窗那一侧的内壁上结着一层很薄的霜花,窗玻璃的下沿发白。他伸手在窗框边上按了一下,指腹上一层凉。
屋钟指着两点四十。
他把风机那一档看了一眼,没动。走到温控面板前面,读了一排数:舱内十九点一,舱外负七十八。
负七十八。上个月最冷的一夜是负七十一。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垫子上躺下。后半夜他又醒了一次,这回没起来,只把被子往肩上拢了一下。
早上他把这两次醒记下来,记得很短:
**夜醒两次。第一次,两点四十,冷。第二次,约四点,未起。**
程霜在对面席上把这行字看了。她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这一条她本来也不打算安慰。她把终端打开,把夜里那一段温度曲线调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她说:
「今天把保温的参数重新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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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定是从口径起的。
她把昨天那张观测手账翻到新的一页,页头上写了四个字:保温重标。
这四个字底下她画了两行。第一行写的是旧口径:
**按设备活。**
第二行写的是新口径:
**按人活。**
「这两行不一样。」她说,「从前这一屋的保温,是给东西保的。」
她往下讲。屋是 2040 年通电的。通电那天起,恒温那一路的参数是照着一件事设的:管路不冻裂、电池不过冷、仪器的温度不出框。屋里没有人,屋的保温只需要对东西负责。下限设得低——只要管路里那点水不结冰,屋就算活着。
「那时候下限设的是一度。」她说,「一度是给水的。」
「现在呢?」他问。
「现在这屋里有两个人。」
她把新的一套值守值报出来。
一、夜间舱内下限,从原来的低值抬到二十度,抬的是人睡着那一段的温度——人睡着的时候体温往下走,代谢最低,屋里的气要托住那一段,人才能睡得沉、起得来。
二、加热带的通断阈值往前挪一格:从原来「上不到下限才通电」,改成「离下限还有一点就通电」,让温度不落到线下,不靠它往上拉。
三、恒温档位从二档转三档,只转夜里那一段,白天不动。
四、白天上限不抬,还是原来的框。白天人醒着,动着,自己有热。
四条报完,她把笔搁下。
「一句话,」她说,「从前这屋是给设备活的。从今天起,这屋是按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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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四条接过来,接过来就往下算。
他算的不是温度,是电。
屋里的电来路只有一条:太阳翼。白天出电,储能存着,夜里放。入电分项六路——灯、风机、温控、加热带、数据、通信。六路里最费的是加热带,从前占四成。
他把两样东西叠在一张纸上。
上头一张是太阳翼的出入电。底下那张是这几天的日出、日落时刻。两张纸对着看,有一件事就摆出来了:冷季到了,日头起得晚,落得早。出电的窗口一天短一点,一天短一点。
「日出,晚了四分钟。」他报,「日落,早了六分钟。出电窗口,比上月短十分钟。」
「短十分。」
「短十分。」
出电窗口短,进的电就少;进的电少,储能夜里要撑的那一段却长——夜又冷又长,加热带还要往三档走。
他把这几笔一项一项报出来:
「一,氧。电解槽在框,储备氧未开。两人呼吸量算,富余三成,未动。
二,电。太阳翼出电按今日光照折算是九成二。储能容量在框。加热带耗电,按三档算,比二档多一成半。夜里那一段,进电减、出电增,两头一夹,储能的余量比上月薄一截。
三,水。凝水回收率百分之九十一,储水液面往上走。持平。
四——」
他停了一下。
「四是什么?」她问。
「四是人的账。」
他把物耗清单从夹子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那道竖线把这张纸分成两栏:左边是「屋的账」,底下最早起的一行是氧、电、水;右边是「人的账」,底下最早起的一行只写了两个字:日子。
这半个月,「人的账」底下一直是空的。今天他往上添了第一笔,写的是夜里那两行:
**昨夜,人醒两次。一次冷,一次未起。前夜,人醒一次。**接着又添一列:
**夜里进屋查面板,人一。走动,两步。**
「从前这三本账是屋的账,」他说,「氧、电、水,三栏都是给东西算的。人的账今天起有数了——不是谁干了什么,是人睡得着睡不着。这一栏的数,得跟电那一栏一起看。」
「怎么说?」
「加热带往上走一档,电就薄一截。」他说,「可人的那一栏要是不好看,屋的账再好看也不算数——人守不住,屋守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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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账算到夜温下限那一条,两个人分了岔。
她报的是二十度。他报的是一个更小的数。
「二十度,」他说,「一夜多出来的电,要从储能里出。」
他把数推过去:按三档加热带算,夜间下限每往上抬一度,一整夜多耗的电折成储能的一个百分点上下;抬到二十度,一夜多耗的储能余量,落在百分之七到八之间。冷季还长,往后每天的出电窗口还要短,一天短十分钟,攒一个月就是一大截。
「按你的二十度走,」他说,「过一个月,储能的余量就薄了。余量薄,是为了一个好看的下限。我算出来的是:十九度也能睡。」
她把他的数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你算的是屋,」她说,「我算的是人。」
「人十九度也睡得着。」
「睡不着。」她说,「十九度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他答不出来。十九度是他从储能余量上反推出来的——余量够、账平,他就取了那个数。他取这个数的时候,看的是纸,不是人。
「十九度是纸上的数。」她说,「我给的二十度,是从人身上来的。人睡着的时候,体温往下走,体温最低的那一段落在后半夜,正好是屋外最冷的那个钟点。屋里的气要托住那一段——托不住,人就醒。人一夜醒两回,白天在外头穿服、在屏前算数,手会慢。手一慢,账就记不准。」
她把话说得很平,一句一句,全是道理,没有一个字是安慰。
「你说纸上的十九度,」她说,「那这一夜的两次醒,算在哪一栏?」
他沉默了。
不是没话说。是他忽然明白,这一条不是拿数对数的争。他的数是真的,她的数也是真的——两张数落在两个不同的东西上,一张落在储能,一张落在人。
墙上的班表旁边贴着一张纸。那张纸是合练的时候贴上去的,一共三条:
一、事前分工:谁的活谁定,谁的话谁负责。
二、事后记录:定了的事,落笔,写数,写时间,写是谁定的。
三、可复盘:往后回看,对得上就是对的。
三条底下还有一条小的,是当年在船上一块添的:**判断不一致,不许谁压谁,双签,存疑。**
「双签。」他说。
「双签。」她说。
他把短的那张小纸抽出来,在纸上写两行。第一行是他那一行:
**林宇:下限十九度。理由——储能余量。存疑。**
第二行她写:
**程霜:下限二十度。理由——人夜间体核温度。存疑。**
两行并着,各签各的名,底下留了一格空白——那一格是留给后天的。
「后天再看。」她说,「过两个夜,看你那两行人的账。」
「行。」
「要是你那两行还好看,」她说,「我认你的数。要是不好看,你认我的。」
「行。」
他没有再多争。两行字落在同一张纸上,一张纸两边签,谁也不压谁——这屋里的事,往后都按这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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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归争论,活归活。当天下午,该落的那一条还是落了。
他们取的是一条中间的:
夜里的下限定在十九点五度,加热带的通断阈值往前挪半格,恒温档位按三档走,只走夜里。
他把这三条写进值守值那一栏,后头注了一行:
**本值试行两夜,双签存疑,两夜后复核。**
程霜在她那一页上落了第二行,跟他一个路数,只写数:
**试行两夜。夜醒次数与下限一并看。**
写的时候她把「十九点五」这个数前后各圈了一下。圈不是为了好看,是说这个数是临时的——两个夜以后,要么往上,要么往下。
「加一格给你。」她说。
「什么?」
「你说的那一条。」她说,「人的账,前头加一栏——夜里醒几次,为什么醒。这一栏算你,也算我。人是一个人一个人地算。」
他没接话,把这半行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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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定以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翻到物耗清单封面。封面右上角那个数还是「住下后第几天」,已经数到第三十六个火星日。他没有改这个数,他在背面那两栏底下添了第三栏。
第三栏的名字他自己起的,只有两个字:
**人。**
底下第一笔,写的是这一条:
**人的账起头:日起夜落,日短夜长。屋按人活,下限二十度上下。**
写完他看了看。前两栏一栏是屋的账,一栏是人的账;今天添的这一栏,不在清单里,也不在物耗里。它是这一屋的第三本账——前两本是东西和日子,这一本是肉身。人在火星上过一天,这一本就要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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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他关了灯,只留温控面板上一排数。
夜里的头一件事,是看面板。
面板上的舱内温度一格一格往下走。走到十九点八,加热带通电;走到二十点一,断。断完再走,走到十九点八,再通电。一晚上这个来回走了很多趟,每一趟都在那个窄窄的区间里,不越线。
他睁着眼听风机。风机低档,匀。
后半夜两点多,他又醒了一次。
他没起。他先看了一眼面板:舱内十九点六。
线还在框里,可他刚才那一下醒,是真的——冷不是从报警器上来的,是从人身上来的。屋外的天比模型算的还冷一截,那个冷从壳里一层一层渗进来,穿过了加热带托着的那一段,正好落在人后半夜最软的那个钟点上。
程霜也没睡。她坐在屏前,把夜里那一段的曲线看着。
她看完,把面板上那个数往下调了一格。
不是往下调温度——是把外头那一个用来做基准的模型值,往下调了一格。她手里那套 2038 年的模型,这一天夜里算出来的舱内锚点是二十点四,屋里的实测落在十九点六。差了那不到一度。
她把模型那一格往下按了一格,按完说了一句。说得平,不添一个字:
「火星的夜,比模型里冷。」
他躺在垫子上,听了这一句。
面板上的数在跳,一格一格,不越框。
窗外,屋壳外头那片地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气闸窗的窗玻璃下沿那圈白霜,比昨晚又厚了一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