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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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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7月25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清早。
火星日的一天,是从屋钟上起头的。
他醒的时候屋钟指着五点五十。船时和屋钟同源,这个数不用换算,看一眼就行。他从气闸窗那一侧坐起来,先把垫子边上那一角压平——睡了一夜,垫子会往边上滑一点,滑了就挡着夜里起身那条道。
程霜已经在对面席上。她那本观测手账摊着,笔搁在页边,人没动,就坐在那儿等天亮。她那个窗口的钟点跟他不一样,她的天亮在外头,不在这间屋里。
「火星日,七月二十五。」他说。
这一句是他给自己起的头。日志的页头上,日子不写地球的号,写火星日的号——从住下那天起数,今天是第二十八个火星日。地球那边翻账的时候,用地球的号去对;他自己过的时候,用火星的号。
两个号并在一页上,谁也不并谁。
「第二十八个火星日。」程霜把这一句落进手账的角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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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件是温控。
温控面板在左边墙上。面板上一排数:舱内温度、舱外温、加热带通断、风机档位、氧、二氧化碳。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的是「在不在框里」,不是「好不好」。
「舱内二十点八。舱外负七十一。加热带一个周期通电五次,间隔匀。风机低档。」
负七十一,比上个月往下走了一截。他记了这个数,没有多说——冷季才刚转身,后头还有更冷的。
第二件是水。
储水箱在右下角。箱里那点凝水一夜过来又往上走了一点,液面是一条很平的细线,灯底下看得清。
「储水液面,比昨日高零点四毫米。取用与回收对得上。」
第三件是滤芯。
滤芯脏不脏不看颜色,看阻力。同一档转速下风机电流比新的时候大多少,就是阻力大了多少。
「风机低档,电流比新装时高百分之五。」他顿了一下,「上个月是百分之四。」
一个月长了一个点。他记下这一个点,还是没说话。滤芯的账不是一天两天的账,是他要拿这三年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第四件是气闸。
气闸那一头是双层门,中间一段闸道。他把外门锁止看了一遍,内门锁扣看了一遍,再读闸道加压那个数。
「外门锁止正常。内门锁扣到位。闸道加压,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是进屋那天测的数。今天还是四十七秒。密封圈没老化,泵没衰减,这一条没动。
四样报完,他在日志上落的是一行数的清单,不是一句「屋情况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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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活排在屋外。
他去一号那儿。
一号在半公里外,气象哨加相机,站在沉积线一侧。它每十日拍一次屋的气闸窗。上一趟是五日前,这一趟排在今天——他的活是去把哨子里的读数和相机里的影像取回来。
出舱的规矩还是那一条:不许单人出舱。他穿服,程霜守屏。
她把屏架好了,先报三样:
「服的余量满。外头辐射平。无线电试通——你报一句。」
「收到。链清楚。」
「链清楚。你去吧。」
他把外门开到一半,先站在门槛里看了一眼天。
天是那种暗黄粉的色,比地球那边任何一天的傍晚都更黄。太阳挂在东边不高,边上有一圈毛——那是天上那层尘。今天的光学厚度薄,太阳的边看得见。
「出舱。」他报,「时长按规程,两点钟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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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公里,在这个重力下要走一阵。
他走得不快。脚掌先落,脚跟跟着压下去,步幅比地球上小一号。火星的土踩上去是脆的,表层结着一层薄壳,一脚下去壳破了,底下是粉。
走了小一半他回头看屋。
屋在身后,灰白的壳,方的,边是直的。气闸窗那一面对着北,窗里那点白亮着——恒温一档,三年没灭。屋的影子从壳的西侧伸出来,拉得很长。
他把屋看一眼,接着走。
走到沉积线那一侧的时候,风向有点变。风从南边来,贴着地面走,带起来的那点细尘不到膝盖高,一层薄薄的,像水一样在地皮上淌。他停下来,看这一层尘怎么走。
尘走得不齐。它绕着垫层外那一圈烧结过的地走,绕过去,不停。
「沉积线一侧有风积,成层薄,未过垫层。」他报。
「记了。」程霜在屏那头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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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的哨子先读。
哨子对着太阳读光,从光被挡掉多少反推天上那层尘有多厚。他读出来报回去:
「光学厚度,零点七。」
零点七,比上回那个零点九还薄一点。这一季的天是干净的。
相机的影像他从卡里取回来。里头是这五日的窗:有的帧上窗亮着,有的帧上有人影在窗里走过去。有一帧是他自己——那天他去清窗,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手里一把刷子。
最后几帧,窗面上又落了薄薄一层。
他把这一段影像存好,报:
「一号影像取回,五日,窗面新增薄尘一层。」
他顺带给哨子把底下的支架看了一遍。支架四只脚,脚底下垫的是当年烧过的那一层地。四只脚都没沉,支架上那点尘用袖子抹了一层——这个可以抹,哨子不气密。
抹完他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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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舱是一整套动作。
他站在门槛外,先把手套、袖子、胸前、膝盖上的浮尘抖一遍,抖得慢,一处一处抖。风化的土里含高氯酸盐,那点东西不进这间屋——不是怕它碍着什么,是屋里的气、屋里的水、屋里的缝,都不该跟外头的土搅在一起。
抖完他抽出门边那把刷子,把鞋底扫一遍。扫下来的尘留在门槛外。
「人在内,服在外。门槛尘已清,未带进屋。」他报。
他把服翻过来挂在门边那一格里,用湿布擦靴子、手套、面罩内侧。擦完他把记录板摊在台面上,报最后一行:
「上午:一号取数取影像,沉积线一侧风积记录一条,支架复位。链无中断。」
程霜在记录上落了一句:
「一人出舱,一人守屏,全程通话。回舱流程全数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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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是她的窗口。
她那五栏表抽出来,台面从架子底下抽出来搭上。第一栏地表温度链,第二栏尘的光学厚度,第三栏气闸窗前景影像,第四栏屋的壳温外场,第五栏火星日节律对照。
她把今天的光学厚度填进第二栏,填的是他上午取回来的那个数:零点七。
第一栏是绕着看的。屋外的地面打了若干个点,从清晨到夜里,点与点之间连着看,看这一片地一天里的温度怎么走。今天这一条有一个用处——上个月她圈出来的那一段地表温度,比 2038 年那套模型低了一截,一直压在日报底下,注着「待重算」。
她攒到今天,攒够了一个整火星日的完整温度链。
「白天这一段算完了。」她说,「夜里那一段接上,就跟 2038 年的模型并排摆。」
她算的时候他在旁边报屋那一路的数:
「壳外温,日间最高负十九度,夜间最低负七十三度。壳外那一路的峰,比舱段那一路的峰晚一段。」
两路的底是一条,峰不并。峰差那一段,折算成壳的厚度——壳的厚薄从这一段上看,不用去掀它。
程霜把两路一并,在中轴上加了一道竖线。并完她看着那两道线,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数往下走了一截。」她终于说,「不是壳薄了。是天凉了。模型那一截,差在这儿。」
「重算完了?」
「重算了。」她说,「2038 年那套模型是按当年那一批数做的,少算了一样东西——冷季开始那几天,夜里的地面比白天凉得快。模型算的是一个平的平均,实际上凉是抢在前头的。」
她把日报底下那一行「待重算」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行数。划得不重,只一道。
压了十天的这一栏,今天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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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是通话窗口。
地球那边是上午。
窗口一天开几次,钟点由地球那头先算,算准了排过来,她照着走。窗口以外,数据在屏里堆着;窗口一开,堆着的东西一次发回去。
今天发回去的是两样:她那五栏的日报,他的一行屋报。
他的屋报四行:温控四样、储水液面、滤芯电流、闸道加压。四行全是数。
「屋报,七月二十五日,四行。」他报,「发。」
发过去走了二十二分钟。
回执回来的时候,屏上先跳出来的是一行不加说明的字:
**收。数全。归档。**
底下附了一行,是罗工那组回的,也是数:地表温度链已并档;光学厚度记入季表;窗景影像抽帧三张入册。
他看完那一行,没回。地球那边也是报数,不报别的——这一条他心里是有底的。两边都在报数,两边的账才对得上。
程霜把窗口的起止时间记进通信栏,落了最后一行:
「本日窗口一次,开十一分钟,无中断。上行两份,下行回执一份。」
窗口关掉,屏上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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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记录,是按火星日编的。
他把日志翻到新的一页。页头两行:一行是火星日号,第二十八日;一行是地球的号,七月二十五日。
两行并着写。这两行往后会一天一天错开——地球的钟一天转一圈,屋里的钟一天多转三十七分。
三十七分不长。可它不是不动的。一天错三十七分,十天就是六个多小时,一个月就是大半天。要是他照地球的钟去排觉,过一百来天,人就在火星上过成地球的夜了。
他把这一条写在页边上,写得很短:
**一日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多出的三十七分,日日顺延,不强并地球日。**
写完他往下添了半行:
**今日这个「今天」,地球那边已经过完了,这边还差三十七分。**
差的那三十七分里,他做的事跟别的三十七分一样:把记录看一遍,把料具归位,把灯留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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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表是夜里最后一件事。
这一回是屋钟的第一次月检。屋钟挂在温控面板旁边,从对表那天起走,按火星日走,一天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
程霜把终端搁在台面上,报船时——船时她那一侧管,时标也归她。
「船时,火星本地,二十一点零二分整。」
他报钟上的读数:
「屋钟,二十一点零二分二十六秒。」
差:二十六秒。走了一个火星月,机械的东西差出二十六秒。
她把钟从墙上摘下来,翻过背面,拨了背面那个小钮,一格一格拨过去,拨完挂回去,等它走满一格。
「屋钟月检毕。」她报,「一月偏差二十六秒,已调正。往后按月检。」
他把这一笔写进日志。写完他停了停,添了半行:
**钟是一个月差二十六秒。日子是一天差三十七分。两笔都不大,都得按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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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面上摊着的东西,他一样一样往上收。
收到巡检表的时候,他把表翻开看了一眼。
三十六格。最后一格是气密缝姑娘手写的那一行:进屋第一件事,把门关上,站三分钟,听声音。那一行底下画着一道勾,是进屋那天画的,画得比别的重,笔尖把纸压出一个坑。
三十六个格子,一格一格走完了。
他把手指在那道勾上按了一下,按完合上表,压在第二格靠里的位置,挨着图册。
然后他抽出笔记本,翻开。
扉页第五行那句还在:人住进来了。缝没漏。
他往后翻,翻到今天这一页。台面那盏灯的光很平。他把铅笔捏在手里,没有立刻写。
写什么他想了有一会儿。这二十八天里,他把屋的数报了一遍又一遍:温控、储水、滤芯、气闸,一样一样,天天报。数的账他记得住,也都记下了。
可今天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数报完了,一天还没有验收。人过了一天,这一天到底算不算数,也得有个凭据。凭据不是他嘴上说好看,是那几行数、那几笔记录、那二十六秒的钟差,一格一格地把这一天钉在纸上。钉住了,这一天才是过过的。
他落笔。写得不快,写完把笔从纸上抬起来,没有回去描:
**第一次觉得,日子也是要验收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清单下面。
窗外那片天从暗黄往暗里走。太阳压得低,把壳的影子拉得很长。屋里那盏灯白着,风机低档转着,储水箱里那点水的液面在灯下是一条很平的线。
屋钟在墙上走。它一天要多走三十七分。
这三十七分一天攒一点,攒到明年这天,就是一大截。那时候他要翻回来的,是这二十八页、三百多页日志,一页一页比。
他还没想好那一天的账怎么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