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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两百一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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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6月26日,火星拓荒平原,落火点到屋之间,傍晚六点四十五。
两个人转过身,朝着屋的方向。
走之前他先站定,把脚底下这一片看了一遍。这一步不是规程里的,是他自己的习惯,也是月面十年留下来的:起步之前先认落脚的那一片。认清了,脚才不会往虚处放。
他报出发这一格:
「出发。落点到屋,直线二百一十米,预计十一分钟。两人间隔不超过十米,链上不断。」
程霜在她那一半纸上记了一笔,报回来:
「收到。我在你后半步。」
链上再没有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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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路是羽流环。
落点周围那一圈新尘,是关机那一下羽流掀起来的。尘从四条腿的落点往外走,走到一个半径就停了,停成一个环。环里的尘细,才落下来不久,还没被谁压过,看着比别处软一点;环外的浮尘被吹走了,露出来的是更老的面——颜色深一些,颗粒紧一些。
他从环里往环外走。
鞋底过界的那一下,感觉不一样。环里的面软,鞋底陷得深一点,脚踏下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沙」;环外的面实,陷得浅,那一声也短。他把这两下都报了:
「出羽流环。环内松,环外实,差一脚深。」
程霜跟在他后半步,也过了一遍。她没报,只在她那一半纸上添了一个字。
他走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尘在环里飘着的那一部分还没落干净。脚一动,那点浮尘就起来,起来的势是直的,横着不偏——跟他昨天在落点那三十秒里量的一样,这两天没有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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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外走,脚下的面又换了一次。
垫层是烧结过的,颜色比风化层深,像一圈铺在地里的旧砖。它的边不是刀切出来的一条线,是一条抬起来一点的沿——烧结的时候边上的土被机器压过,压出一个很浅的坡。
他们过这个坡的时候,脚下一顿。
「出垫层。」
这一句之后,脚底下就是风化层了。
风化层是这一片地本来的样子,红褐色,很细。他走的时候步子放小了一号。规程在这一段上写着一行:风化层含高氯酸盐,别把土带进屋里。他没有把那行字念出来。他只把步子收小——在风化层上迈大步,落地那一下会把一片尘踢起来;尘一起,静电就把它往服体上吸,吸上就抹不掉。
他走小步,程霜走得比他还小。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半步,链上没有话。他听着自己头盔里那个小风扇,转得很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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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差不多四十米的地方,他停了。
地上有两道辙。
辙是轮子压出来的,两条,平行,间距比人的步幅宽。那是当年运舱段留下的——三号上来拼屋的那一回,舱段从落点挪到地基,挪了四十米,走的就是这一条。三年过去,辙被尘埋了大半:辙底填平了,边也软了,只剩下两道颜色比周围浅一点的浅沟,浅到只比别处低一点,不蹲下看,看不出来。
他蹲下去看。
两道辙的方向指着屋。他顺着辙往前看,看到辙在几十米外被风化层吃掉,可那个方向没有偏——两点连成一条,尽头是屋的壳。
他报:
「转运辙印两道,走向对。埋了大半,还能认。」
蹲着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起来。他在这一处多待了几秒。三年多以前,走这两道辙的是机器,不是人;那时候屋还是一张图纸、一份清单、一叠人验报告,是地球上好几十个人一个一个签上去的名字。今天屋在前头二百来米的地方立着,壳上落了尘,门关着,灯亮着,等他。
他把这一层想法压下去,站起来,接着走。
在月面上他学会了这一件事:走到地方之前,别去想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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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步起,他开始报数。
「一百九十米。」
报数在这一段其实没有用处。这个距离他背了三年,程霜的屏上也一直有数,链上和仪器上谁都不缺这一个数字。可他还是报。
在月面上,他这么走了一年又一年。报距离不是为了记路,是为了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格上——人走一段硬的,走一段软的,走一段上坡的,脚底下那点感觉会连成一片;把数报出来,那一片就分开成一格一格,人就不容易走糊涂。
他报距离,不报心情。这是他自己的规矩,谁也没教过他。
「一百七十米。」
风还是零。太阳压得很低,光是斜着过来的,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拉得很长——不是重力把影子拉长的,是太阳挂得低。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前头那个长一点,后头那个短一点,中间隔着半步。
「一百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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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稍前,他停了一次。
停是为了回头看。
他站着不动,把头转过去,看自己走过的那一路。鞋印一串,从落点那头过来。一串里前几个还看得清,往后的浅了;再往后,有几个已经看不清了——印子被尘回填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浅凹。
他报:
「鞋印跟得上,不偏。后段被尘回填,前段清楚。」
他不看鞋印好不好看。他看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方向偏不偏。一串印子从头到尾是一条直线,没有绕着走,说明他没有一脚踩歪再补一脚。第二样是深浅匀不匀——深浅一样,说明这一路的承力差不多,没有哪一段是虚的。第三样是尘回填得快不快。这一带的尘回填他鞋印的速度,是一个数:它说的是风。风大,尘回填就快,印子存不住;风大,尘也会往人身上走。今天回填得不快,说明风还是小。
三样看完,他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程霜也回了头。她看的不是鞋印,是两个人的影子。看完她什么也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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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停是程霜叫的。
「停一下。」
她停在一处露出来的东西旁边,蹲下去。
那是一块小东西,约一拳大,在垫层边外三步的地方。不是屋的壳——壳在两百米外;那是垫层烧结的时候散在边上的一块烧结料,也有可能是被风从别处刮来的岩屑。她蹲下,把记录板从挂点上取下来,抽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中间是这块东西的形状,四个方向拉出四条短线,最上面那条指着屋。
她一边画一边报:
「一处露出物,约一拳大,位于垫层边外三步。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烧结的光泽,不是岩屑的断面。判:垫层烧结散块。位置记在案。」
画完她站起来,没有把那块东西带走。
规程上有一条:屋外的东西,进屋之前不动。她只在纸上画,把它留在原地——留到以后谁再来核,能照着这一张图找到同一块。
她收起板子,说了一个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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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屋在变。
这是这一路里最实的一件变化,他每隔几十米就报一次,报的是同一件事,可每一次都不一样。
二百来米的时候,屋是一个方块。方得没有细节,跟搁在地头的一个小箱子差不多大,四条边是直的,边是亮的,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走到一百四五十米,那个方块的边上多了一层影——壳的层。壳是微波烧结的,一层一层垒上来,每一层比下一层收进一点。太阳在侧面,光从层边切过去,就显出一条一条的横线。线不多,七八条,从底下排到顶。
走到一百米出头,门看出来了。门在壳的一个面上,是一个比周围颜色深的方框——外门是金属的,不积尘的地方颜色深,跟旁边的烧结壳不是一个色。门下面有一小块平的地,是门口那块被反复踩过、已经被压实的面。
走到七十来米,气闸窗看出来了。窗在门旁边,比门小,是一个比周围亮一点的方框。三年里这扇窗每三个月自检一次,自检的时候窗里打灯;灯亮过很多回,窗面被灯和太阳晒过很多回,晒得跟旁边的壳不是一个颜色。今天它上头蒙着一层东西——落地那一下羽流掀起来的尘,飘到这里,落在窗面上,落得很匀。
他每隔二十米报一次,报得很平:
「一百四十米。」
「一百二十米。」
「一百米。门看清。」
「八十米。窗看清。」
报数的时候他心里过的不是数,是门下面的那一小块平的地。那块地是三年里被二号型踩出来的——它每三日来一趟,清窗尘,到了就停在门口那一块,不进门,不进人,清完就走。三年,一千多天,它在同一个地方踩出一块平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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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能看清气闸窗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
不是规程上的一条。
前头那二百来米,他停是为了看,她停是为了记,两次都是有活要干才停。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停下的,谁也没有叫谁停。
窗上有尘。
尘不厚,是匀匀的一层,把窗面盖住了一点,可盖得不死。光从窗里透出来,透出来的那点白被尘滤了一道,变成灰里带白的一点。三年来这扇窗一直亮着,灯没灭,自检一次不落,窗面一直是干净的——二号型每三日来清一次窗尘,从来没让它脏过。它清的不是尘,是这一间屋的脸面。
今天它脏了。
落地那一下掀起来的尘,来得比二号型清尘的周期快。落下来的这一层,是这扇窗三年里第一次蒙尘。二号型今天还没到——它三日一趟,日子对不上;它也不知道三天前这里落下来一艘船。
他站在那儿看着。
程霜站在他侧后半步,也看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链上静了几秒。静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面罩里那个小风扇的细声。二百一十米走完,屋里那盏灯就在这层尘后面亮着,隔了一层,还是亮的。
过了一会儿,他报了一句。报的是一件事,不是心情:
「窗面蒙尘,一层,匀。二号型未到。外观先记,不动。」
程霜在她那一半纸上落了一笔,写完报回来:
「距窗四十米出头。记录一笔:气闸窗蒙尘,落地羽流所致,未清。」
她把铅笔插回板侧,抬头看了一下窗,又看了一下门。
报完这一句,她没有接着走。她先报的是下一格:
「下一步,绕屋。不进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