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最后一报

2043年6月25日，火星下降轨道，荧惑四号下降段，船上时间凌晨两点。

舱里的灯调到了低位。

离进入还有四个多小时，这一段是进入前最后一段通信窗口。窗口不长，四十分钟，要在这四十分钟里把状态报发出去。发出去，地球要等二十二分钟才收到——而二十二分钟之后，下降段已经扎进大气，黑障把链路吃掉。回执，会落在黑障之后。

下降段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上面那一半——转移级加上星舟的返回部分——留在环火轨道上，按另一套时序等返回窗口。链子从中间断了，断口这边是他和程霜、和下降段，断口那边是回来的路。今天这最后一句状态报，断口那边的人收不到实时，他们在轨道上也只能等落地确认之后才知道这一边落没落稳。

所以这一句，是进入前地球能收到的最后一句。

林宇把座椅约束带的松半格收回去，扣到全紧。程霜那边也扣了。窗口开了，链路灯从灰变黄，再变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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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那侧，我报。」林宇开口。

他照着复核单念，声音平，不快不慢。

「结构。对接面十二个锁钩，状态全在『分』，离轨后未回落。气闸窗自检，三个月周期未到，状态绿。壳与舱段之间检漏通道，近期无压差异常，通道干净。」

他停一下，翻到单子下一项。

「着陆腿。四条腿解锁保险销，四个在位。收放机构收拢位电流为零，机构未动。四条腿压敏零位，四条线贴零，无漂移。」

「物耗。滤芯更换周期，按到达之后第几天重算，未到。保温件寿命，余量在。电解单元密封件，状态绿。二号型烧结头与备用曲臂，各一，待命。垫层四角基准点，钉牢，未动。」

他报完，看了一眼程霜。

程霜在指挥席上回：「屋那侧收到。结构、腿、压敏、物耗，四项，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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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那侧，我报。」程霜接。

她的声音也是平的，像在报一组和屋无关的数。

「轨道。下降轨道建立后根数未变，远火点、近火点与设计值差在容差内。当前位置，接近进入前最后一圈近火点后段。」

「进入角。偏航零点零二度，俯仰居中，无飘。偏一度落点偏出四十公里，当前偏角在零侧。」

「窗口。八个观测窗口时序正常。第一窗口，落火后第一个火星日，本地时早上，十分钟冗余在内。若那十分钟里南半球起尘，我压窗口，不等你同意。」

她报完，看林宇。

林宇回：「天那侧收到。轨道、进入角、窗口，三项，记录。按规矩，你定天，我定屋，你压窗口不用问我。」

这条分工她守得死。她的定式是：天不对，人可以等；屋不对，一天都不能等。所以天那一侧她留冗余、压窗口，是人可以在落火之后等天；屋那一侧林宇核结构、核腿、核压敏，是屋不能等。两个人的两栏，合起来是「落得下、住得进」。今天这两栏都报了，报完，落到地球上，地球能做的只是收下，然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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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遍报完，状态报组在一起，准备发。

林宇把这组数又对了一遍。屋那侧四样，天那侧三样，七样，和舱壁上那张时序纸的前两段对得上——离轨制动已过点火，进入这段的数据现在齐了。他拿笔，在时序纸的「进入」那段底下，写：状态报已组，待发。

程霜的输入键落下去。

状态报发出去。链路灯闪了一下，表示从这一头走掉了。走掉之后，它要飞二十二分钟，落到地球那边的接收站。地球收到的时候，下降段已经不在轨道上了，已经在往大气里扎。地球回的那一声「收到」，要等黑障两分钟过去，出来之后才收得到——如果出来之后遥测正常，那一声才落进记录。

换句话说，发出去的这句，是进入前地球能收到的最后一句。

林宇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担心，是确认：最后一句已经出了口，后面的事，靠船自己。

他算过那个时刻。状态报飞二十二分钟到地球，地球回执再飞二十二分钟回来，本该是四十四分钟之后的事。可四十四分钟之后，下降段早已过了进入点，黑障两分钟吃掉链路，反推、动力下降正在进行。回执落下来的地方，是黑障之后的遥测流里——如果一切正常，那一声「收到」会和落火过程的遥测混在一起，地球那边的人要在数据里把它挑出来，才知道这一句他们收到了。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到落地确认之前，地球听不见他们新说的话。他们说的每一句，都要先飞过一亿多公里，再撞上黑障的墙。墙这头，是船自己飞；墙那头，是地球上的人等。等的中间，他们俩能靠的，只有屏上的数和对方报出来的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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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霜在屏上把发走的那组数据标了「已发」。她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

窗外是黑的。黑的那头是地球，是父亲、老郑、周遥、辛工、小石的方向。那句状态报正往那个方向飞。飞过去要二十二分钟，飞回来也要二十二分钟，可回来的那一程，已经没有窗口接它了——黑障在那儿等着。

她没说话。

林宇也没说话。两个人之间，只有链路灯还亮着绿，表示从这一头出去的那一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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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口热的东西，他们吃了。

下降段的小加热器还能出一顿热的。进入之后，黑障、反推、动力下降，那一段人顾不上吃，也吃不踏实。所以这顿是落火之前最后一口热的。林宇拆开一份，是压缩的主食加热包，撕开，等它自己热。程霜那份和她的一样，她不挑，接过来就吃。

加热器嗡了一声，比风机还低半档。舱里多了一点食物的味，很快被风机带走。两个人吃得很慢，不是饿，是这顿之后下一顿要等落地。

林宇吃的时候，手没离开约束带。带子全紧，扣着。他想起休眠前那晚练的三分钟，想起文昌演练舱里那顿出发饭——那回也是最后一口热的，那回吃在地球上，今天吃在往火星去的船上。两顿不一样，可都是「最后一口热的」。

程霜吃完，把包装折好，塞进座椅侧袋。她不浪费，也不多说。

林宇也吃完，包装叠好。加热器嗡的那一声停了，舱里回到只有风机和底噪。他看了眼加热器上的余温读数，归零中。最后一口热的，到此为止。落地之后第一口热的，要等进了屋、开了电解、热了第一份，才续上。中间这一段，是冷的、是紧的、是靠约束带和报数撑过去的。

他把手从加热器上拿开，重新扣紧约束带。带子全紧，贴着身体。这九个月里唯一一直贴着身体的东西，带子不能松。点火前的禁动令、落火时的过载，都要靠这五条带子把人按在座椅上。他拉了拉肩上的两条，再按了按腰上的一条，确认每一格卡扣都咬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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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两人把随身夹的固定槽再确认一遍。

林宇把九样从槽里逐样点了一遍。笔记本压最上，老郑图册与试板在二格，钢卷尺在三格，三十六格巡检表在四格，辛工十九条在五格，小秦那本「替我看缝」在六格，静海试板包软布在七格，广寒水瓶蜡封在八格，物耗清单复印件在九格。九样，一样不少，槽扣都锁。

他把手按在槽盖上，确认扣死。黑障里屏黑的那两分钟，东西不会漂。落地之后才开槽，那时候才用得着它们。

程霜也把她那一侧的固定槽按了一遍。她的东西少，几页观测链标定纸、一份窗口表、一支笔。她按完，手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林宇摊在桌角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是开着的，翻到火星页。那扇铅笔小窗在纸面上，窗里写着「林宇」，窗下写着「门还没开」，旁边添着「东西齐了」，再旁边是上回用铅笔写下的「明天开」。程霜的眼在那扇小窗上停了一下。

她没问，也没说。

那扇窗是林宇的，窗里那个人是他自己，窗下那句没划掉的「门还没开」是落地之后的事。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推回他手边。

那一眼她看见了窗里的名，也看见了窗下那句还没划掉的「门还没开」，还看见了上回添的「明天开」。那扇窗是那间屋的气闸窗，在拓荒平原上，离落点四十米，灯亮了三年，气闸窗朝着天，等一个「一」。她知道那栏访客计数现在是零，韩冬留着。她没把这些都说出来——说出来的只有报数，窗里的心事不是报数。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封面是老郑题的「好好焊」，那是林宇的扉页，不是她的。她不碰那一行，也不问那一行。她把本子推回去，手收回自己的席。

林宇接过，把笔记本压回固定槽最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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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路灯从绿变黄，再变灰。窗口关了。

这之后，到进入之前，不再有通信。地球那边，二十二分钟之后会收到那句状态报，然后等黑障。黑障两分钟，出来，遥测回来，地球才再听见他们。

舱里重新安静。风机慢半拍，底噪低一档，和这一路一样。

倒计时进分钟级了。

程霜的手指在指挥席的计时键上停着。她看了一眼屏上那个正在往下走的数，开口报：

「黑障两分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