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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第一百四十章 巡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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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2年9月15日,地火转移轨道,荧惑四号组合体,船上时间上午七点。
静默期的第十五天。
这半个月里,两个人做了很多事,说过的技术对话不超过两百句。飞船在轨道上滑行,姿态每小时微调一次,太阳翼的输出曲线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这一天早上七点整,链路指示灯从灰变成了黄,又过了六分钟,从黄变成了绿。
「通了。」程霜说。
刷进来的是十五天积压的数据——总量不大,因为静默期里地面也暂停了上行。她在席位上一条一条过,过了四十分钟,抬头说了一句:
「韩冬的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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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冬报的是 2042 年三季度的季度报。
报的第一页还是那六项指标,全绿。第二页到第五页还是那几条曲线,平的。第六页是附注,他写了两段,是他自己的话,按第八项的规定,直接呈乘员席。
第一段写的是二号型的巡线。九月的巡线里,它有一回在气闸窗前面停了三分多钟——不是因为光照,是因为它把原来那条三道巡线的路线重走了一遍,走完又走了一遍。韩冬在附注里写:**经查,为定位模块的一次自校准,非故障。已复核两次,正常。**
第二段写的是这样一句话:
**屋的待人行跑到第一千零四十六天。它这三年零三个月里,没有一次需要人工干预。今天是它第一次面对「人已经在路上」这件事——它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林宇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他这句写得不像技术报告。」程霜说。
「他写的是真的。」林宇说,「屋不知道我们来。它只是在等,等三年多了。」
「它是在按参数等。」程霜说,「参数是我们给的。」
「那就是我们在等。」林宇说,「屋只是替我们在那儿站着。」
程霜没有再说话。她把报收进档案,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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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两个人排了一件很具体的活:**分段休眠安排。**
从地球到火星要飞九个多月。飞船上的低温休眠舱有两个,不是「一人一个一起睡」——规程是分段值守:一个人休眠,另一个人值守;值守一个周期后换过来。
周期长度是三十天。
为什么是三十天,流程里写着三条理由:一是单次休眠过长,唤醒后的判断恢复会变慢;二是一个人值守超过三十天,会产生明显的心理负荷;三是地火转移途中的任何故障,处置窗口都不会超过三天,所以值守的人只需要保持「连续三十天不看错数」的状态。
「谁先睡?」程霜问。
「你先。」林宇说。
「为什么又是我先?」
「因为到了火星,你要在落火之后第一件事是布观测。」他说,「观测窗口只有四十几个火星日,前二十个最值钱。你需要的是最好的状态。你先睡,到落火前两个月再唤一轮,把状态调回来。」
程霜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你这是什么算法?」
「这是排班。」他说,「2041 年 2 月排的那张表,第一条就是:观测窗口前两个小时你必须在位。今天这条是同一条。」
「那要是先醒的人状态出问题了?」
「轮换表上有备份方案。」林宇说,「我值守满三十天,如果你还没到唤醒时间,我按规程往后延。延到四十五天上限。」
「上限之后呢?」
「上限之后,」他说,「我唤醒你。唤醒程序在系统里,我可以一个人执行。执行完,无论我的状态如何,你都得到值守状态来。」
程霜把这三条写进了值班记录,签了名,把笔递给他,他也签了。
「这是我们在船上签的第一份东西。」她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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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程霜进休眠舱。
入舱前的准备有四十分钟:体温调节、药物、约束。进舱之前她坐在舱口边上,让他把管路接好。
「有个事,」她说,「南极那年,我入过一个月的极夜。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句话是问日期。你先记住——我醒过来第一句话肯定也是问日期,你别嫌烦。」
「记住了。」
「还有一件。」她说,「我睡之前,把纸上那件事交代一下——如果这三十天里,屋的数据出现异常,你看不懂的,不要自己判。标清楚,等我醒了再判。天与屋是两条线,你在你的线上判,我在我的线上判。」
「明白。」
「最后一句。」她说,「你那本本子上的第五行,你打算什么时候写?」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现在。」他说。
「我知道不是现在。」她说,「我是问,你打算在哪一天写。」
「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天。」他说。
程霜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躺进舱里。
舱盖合上,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监测屏幕上六条曲线走得都很稳。到某一刻,脑电那条线变成了很低的、很匀的一条。
林宇把舱盖外的状态灯看了一眼:**休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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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守的日子很长。
一个人的一天是这样排的:早上七点起,测状态、写值守记录;八点到十一点,做飞船与转移级的系统检查;十一点到十二点,锻炼——流程上写着每天必须锻炼九十分钟,不然九个多月之后人下不来;午饭;下午两个小时观测记录,一个小时设备维护;晚饭;晚上两个小时自己支配。
自己支配的那两个小时,林宇做过几件事。
第一件是练听。
气密缝姑娘那张表的第三十六格:**进屋第一件事,把门关上,站三分钟,听声音。**
船上的声音跟舱里不一样。船上有风机的底噪、有泵的循环、有结构件在温差里轻微的响。他每天花五分钟,站着,什么也不做,听。
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个细节:飞船在日照面转向阴影面的时候,外壳会有一声很轻的「嗒」,两个小时里会出现一次。他把这一条记在值守记录上,写的是:**结构温差响声,每两小时一次,正常。**
第二件是把随身夹过一遍。
那五公斤三百克的东西,他一个月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一点新东西:比如老郑图册里有一页画的坡口角度跟手册上的标准不同,那是三十年前的老标准;比如辛工十九条里的第九条写「手电不要照正前方」,他在飞船的舱内巡检里真的试了一次,正前方反光确实看不见纹路。
第三件是抄东西。
他把韩冬那份物耗清单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的时候不照抄数字,而是把每一件的「到期时间」换算成「我到达之后第几天」。抄完一共两页。
抄完他在末尾写了一行:**到期时间按地球算法。到我手上要重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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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程霜唤醒。
唤醒程序走了两个多小时。她从舱里出来的时候坐了一会儿,第一句话问的是:
「今天几号?」
「十一月一号。」林宇说,「你睡了三十天。」
「屋报了几份?」
「三份。全绿。」
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然后走到席位上,把这三份报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她回头说:「轮到你睡了。」
「我明天进舱。」
「行。」她说,「轮到我值守了。这三十天你的活我接过来。你自己那部分——屋的判据,你留个交接。」
林宇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一页交接:物耗清单重算进度、结构温差响声的记录、燃料与储箱趋势。写完签名。
他把这一页推到程霜面前。
「有个东西,」他说,「我睡之前交代一下。」
「说。」
「储物袋里那本笔记本。」他说,「我睡着的时候,如果有人要动它——」
「没有人动它。」程霜说。
「我知道没有人动。」他说,「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本子上的那一页上,第五行还是空的。别替我写。」
程霜看着他。
「这句话你说得不像交接。」
「我知道不像。」他说,「可它是交接的一部分。」
「行。」她说,「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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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日,林宇进休眠舱。
进舱之前,他把舷窗外的景看了一眼。
地球已经很小了。从飞船上望出去,它是一颗很亮的星,比别的星都亮,但已经看不出是圆的,只能看出是一个点,边上有一点蓝。
火星在前方。它还看不见——太远,也太暗。按轨道算,它现在在舷窗外某个方向上,是一个肉眼看不到的点。
他把舱盖合上之前,最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储物袋拿过来,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火星页。
问句、小窗、窗里的「林宇」、窗下的「门还没开」、他自己添的「东西齐了」——都在。
他翻到新起的一页,用铅笔写了三行。字写得很慢,因为舱里已经开始降温,手指有点僵。
**门在后面。** **人已经在路上。** **到了那边,先听声音。**
写完他把本子塞进储物袋,把袋子放在座椅旁边的固定槽里,然后躺平,把约束系好。
舱盖合上。屏幕上的六条曲线开始往下走。
值守席位上,程霜看着那六条线,把它们一条一条对到规程的区间里。
窗外,地球那颗星还在老地方。飞船朝另一个方向走,越走越远。
(拾陆·荧惑启程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