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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第一百三十五章 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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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2年6月30日,深夜十点四十,文昌,任务隔离区。
复测的结果是在十点四十分出来的。
值守的人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八点三十那一次,静息心率比基线高九;十点三十这一次,比基线高两点。
「两次之间,你做了什么?」值守的人问。
「坐着,喝水。」林宇说,「没动。」
值守的人把数据传给医学口,等了十二分钟。回话来了,是一段话,念给两个人听:
「判:非病理性偏离。隔离第二十八天起,乘员睡眠周期出现漂移,入睡时间较基线推迟约五十分钟,晨间唤醒提前;本次读数偏离与睡眠节律漂移相符。处置:不启动替补程序,加装连续监测腕表,观察二十四小时。如二十四小时内不再出现偏离,恢复正常。」
念完,值守的人把一只腕表递过来。这只表他以前戴过——2039 年那次体检,戴了七天。
「戴上。」他说,「二十四小时。」
林宇把表扣上。表扣的那一声很轻。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好,一夜醒了两次。腕表把两次都记下来了:一次是凌晨一点二十,醒了十九分钟;一次是四点零五分,醒了四十多分钟。
第二天早上他把表交回去。值守的人把数据导出来,打印了一张纸,纸上是一条睡眠曲线。
「两次夜醒,合计一小时。」值守的人说,「入睡时间比基线晚五十二分钟。这就是『睡眠节律漂移』。」
「怎么处理?」
「不处理。」他说,「记录在案,然后调排班。从今天起,你的入睡时间往后推四十分钟,起床时间不变——先把节律对上,再谈别的。」
「那我的心率呢?」
「今天复测回到基线上了。」值守的人说,「它跟漂移是连着的:节律乱了,心率就会高。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程霜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过来。等他戴好表抬头,她才开口:
「睡眠漂移这件事,我在南极经历过。」她说,「第六十天左右,人会开始跟钟打架。你以为自己睡了八小时,其实睡的是六小时,加两段浅睡。」
「怎么解?」
「不解。」她说,「认了它,然后调整排班。医生给你加腕表是对的——他们要把你真实的睡眠画出来,不是要你报告你觉得自己睡了几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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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日,打包。
随身物品的限重是十二公斤。清单是事先报的,一件一件过,每过一件都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带它。**
在隔离区的一个空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在一张台子上摊开。值守的人拿着一本册子,一项一项核。
第一件是防水笔记本。
「为什么带?」
「上面有我的记录。」林宇说,「火星页写的每一条规矩,都是从这本子上来的。」
「多重?」
「三百二十克。」
「过。」
第二件是老郑的手绘图册和那块最后一课试板。
「为什么带?」
「图册是师傅三十年画的,他用不上,我得带着。」林宇说,「试板是他最后一课做的,收弧没收好。这两样东西不到任务里去,是给我的。」
值守的人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写:**个人物品,非任务载荷,附乘员申报。**
第三件是气密缝姑娘那张 36 格巡检表。
「为什么带?」
「这是屋的第一道巡检表。」林宇说,「写表的人在地球,表要跟着人走。三十六格,第三十六格是进屋第一件事。」
第四件是辛工手写的十九条「舱内通道复检要点」。
「为什么带?」
「写这十九条的人没能上船。」林宇说,「他让我替他看那条通道。」
值守的人在册子上多写了两个字:**代持。**
第五件是小秦的记录本,巴掌大,封面四个字:**替我看缝。**
第六件是方凯旋的静海试板,包在软布里。
第七件是宋远那只两百毫升的广寒水瓶,蜡封。
第八件是韩冬那份物耗清单复印件,封面「随乘员档案 001」。
有一件东西他没报。
是一张照片——2039 年 11 月他回老家时照的,父亲坐在院子里,背后是那盆君子兰。
「为什么不报?」程霜知道这件事,问过他。
「因为它太轻了。」他说,「两百克都不到。可它压不住——带上去,它会一天比一天重。」
「那你怎么办?」
「我把它留在文昌了。」他说,「压在宿舍桌子的玻璃底下。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程霜听完,问了一句:「你宿舍那个房间,谁给你留着?」
「港区说留着。」林宇说,「我签过一张条,房租从我的账户上扣,扣到我回来那天。」
「万一回不来呢?」
「那就扣到我账户里的钱扣完为止。」
第九件是一支铅笔、一小卷软布、一把镊子。工具类,按清单走。
值守的人把所有东西过完,秤了一遍:**五公斤三百克。**
秤的时候他把每一样都单独称了一次,记在小册子上:笔记本 320 克;图册与试板 640 克;36 格巡检表 40 克;辛工的十九条 60 克;小秦的记录本 90 克;静海试板 480 克;广寒水瓶 210 克;物耗清单 130 克;工具 610 克。合计两千五百八十克。
「为什么一样一样称?」
「因为到了那边,你可能要临时减重。」值守的人说,「减重的时候要知道减掉一件,省多少克。」
「我记住了。」
「还有六公斤多。」他说,「清单上没报的东西,现在还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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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回房间拿了最后一件。
那是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纸——他自己抄的一份东西。抄的是程霜那本参数手册里的内容:尘暴模型的主要参数、风向的季节性规律、保温与热管理的关键数值。
二十几页,字是他的。
他拿着这叠纸回到那个房间,放在台上。
「这是什么?」值守的人问。
「抄的。」林宇说,「程工有一本参数手册,从南极带回来的,她自己写的。那本是她的东西,我不带。我抄了一份我需要的部分。」
值守的人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上写着:**抄自程工手册。抄录范围:仅限与我方判据相关的部分。**
「为什么不全抄?」
「因为剩下的不归我管。」林宇说,「我是个造屋的。她管天,我管屋。我把天里跟屋有关的那几条抄下来,别的一字不抄。抄多了,我会忍不住去替她判。」
值守的人在这一项后面写:**抄件,非原件,经申报人自述。**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规程之外的话:
「林工,五公斤三百克。你用了不到一半。」
「够了。」林宇说。
「真的够了?」
「够。」他说,「这些东西,一样重的是纸,另一样重的是话。纸是带着看的,话是带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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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包在下午四点结束。
箱子封上,贴条:**荧惑四号·乘员个人物品 001(建造与地面设施验收席)**。
林宇站在那个空房间的门口看了一会儿。箱子不大,一个成年人能抱起来。
他忽然想起 2040 年 6 月 6 日那天,程霜在会议室窗前说的那句话——「天不对,人可以等;屋不对,一天都不能等。」
那天开始到现在,两年零一个月。这箱子里装的,是这两年零一个月里所有不属于任务本身、却必须带走的东西。
他回房间,把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两行:
**纸是带着看的。话是带着说的。** **到了那边,把话说完。**
写完他去找程霜。她在自己房间里,桌上摊着她那份观测复核表。
「明天开始,」他说,「我们把排班表最后再对一次。」
「对什么?」
「对三件事。」他说,「第一,进舱之后的第一个小时谁看什么。第二,落火后七十二小时里,哪一段你必须在位、哪一段我必须在位。第三,出事的时候——一个人在屋里、一个人在壳外,谁先往哪边跑。」
「第三件今天不定。」程霜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定不了。」她说,「这件事要等到了那边,看真实的舱内布局和壳外通道。图纸上写着通道能侧身钻进去,可图纸上的『侧身』是理论。真人穿着舱外服钻进去,是另一个数。」
「那我们怎么定?」
「定一半。」她说,「定谁往哪边跑。具体怎么跑,到了再定。」
写完他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腕表在手腕上,屏幕上一条绿线一直在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