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排班

2041年2月6日，文昌，乘员训练中心，二层联合训练室，早上八点。

墙上那块白板换过了。原来钉的是「训练科目表」，五十天一周期十七项，右下角印着「本课程对象为在编乘员，非岗位候选」。今天钉上去的是一张新表，纸更厚，表头四个字：**任务科目表**。

表分四段。第一段：单一系统。第二段：联合系统。第三段：全系统。第四段：临射。

沈工站在白板前，手里拿一支记号笔，没有坐。

「上个月你们练的是动作。」他说，「这个月起的不是动作，是秩序。」

他把记号笔点了点第一段：「单一系统，谁管什么，先分清。第二段联合系统，你们两个人要在地球上把火星的一天过完。第三段全系统，把地面支持组整建制接进来。第四段临射，不再练，只走。」

「十八个月，四段。」他把笔放下，「中间不许停。停了，倒回上一段重来。」

「是。」

训练室里只有三个人加一个教官。程霜坐在长桌左侧，手里一支笔，本子摊开；林宇坐右侧，桌上放着一叠打印件。第三个人是教官席的记录员——合练阶段的每一次对话都要留档，这是任务科目的的规矩，不是他定的一般训练规矩。

沈工说完就走了。他今天只说这三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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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第一件事是收数据。

韩冬是九点半到的。他从文昌主基地过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袋口用回形针别着，上面写着「屋·2040 Q4」。

「第四季度的季度报。」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按第八项走，直呈乘员席。」

林宇拆开。报告不长，六页。第一页是环境系统的六项指标，全绿；第二页是滤芯压差与保温回路，两条曲线都是平的；第三页是储能电量，锯齿状起伏，最低点从没碰到阈值；第四页是壳缝复测，偏移都在零点一毫米以内；第五页是二号型的巡线记录，周检三道，中间那道永远对着气闸窗；第六页是一行附注。

附注写着：**2041年1月2日03时17分，上层舱温下降1.2℃，持续41分钟后自行恢复，无告警。经程工判定为太阳能供电切换瞬态扰动，已增设「瞬态记录」栏目。**

林宇把这一页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它自己调过一次。」他说。

「调过一次。」韩冬说，「不多，四十来分钟。我们这边没干预，也不该干预——它现在按待人的参数活着，自己知道怎么活。」

程霜已经把那页接过去了，看得很快。她看完放下，说了一句：「这条记录要留。下一批人接手的时候，得知道它自己调过，不然一看曲线有个台阶，会以为哪里坏了。」

「已经进了栏目。」韩冬说。

「栏目名不对。」程霜把笔尖在纸上一划，「叫『瞬态自调』。瞬态扰动像是外面进来的，其实是它自己在动。名字要分清是谁动的。」

韩冬愣了一下，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二号型的第三道巡线，上个月加了一样动作。它现在每回到气闸窗前，会停一下，把镜头压低十度，拍一张窗框下沿的尘。」

「谁让它压的？」林宇问。

「程工。」韩冬说，「她说落火前后风会把细尘堆在窗前，窗框下沿是最先积的地方。清尘三天一次，中间的记录靠这个。」

林宇看了程霜一眼。

「沉积模型是我算的。」程霜说，语气平常，「堆尘速度比垫层其他位置快三倍。三天一次是我给的频率，不是随便定的。」

「那就这么写。」林宇说，「巡线动作改成固定科目，写进下一版任务包。」

「还有一样。」韩冬迟疑了一下，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一张纸，「屋的钟。它按火星日走，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2040 年 7 月转待人那天校过一次，到现在累计偏差两秒七。要不要再校一回？」

「不校。」程霜说。

「为什么不校？」

「因为它自己走得准。」她说，「两秒七，一年半。下一次校，应该在校到人真的站在屋里那天——拿人手上的表对一次，那才叫校钟。现在校，是我们替它校，没意义。」

林宇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压在自己那叠打印件最上面。

「这张留着。」他说，「到了那天，第一个动作不是开门，是对表。」

韩冬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桌上的报告收进文件夹，林宇把封皮上那行字看了一眼——「屋·2040 Q4」。一年，四个季度，四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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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科目叫「值守分工」。

教官席发下来一大张空白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事。表头上写着一行字：**火星日，24小时37分。**

「为什么要用火星日？」记录员问。

「因为到了那儿，钟就是那个钟。」程霜说，「你现在按地球日排，到了火星上每三天就错一小时，一周之后你的班表跟实际的天明黑夜全对不上。观测窗口是按光照算的，巡检是按温度算的，两个都不认地球的二十四小时。」

记录员在纸上画了一下：「错一小时会怎么样？」

「一小时之内，巡检会撞上观测窗口。」程霜说，「撞上了，就得有人在十一分钟之外替我们选一个。我不想让将来替我们选的那个人为难。」

她说着就把笔拿起来了。她排表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先在横轴标出十七个观测窗口（那条件里写着最优先的三个），再在窗口之间插进三十六个巡检点位的时段——壳外那二十一个只能在白天走，夜里出去不合规矩；壳内那十五个跟着温控走，谁在屋里谁走。

她排到第三个小时就停了一下，抬头问：「你先睡还是我先睡？」

「你先。」林宇说。

「为什么？」

「因为观测窗口前两个小时你必须在位。」他说，「我可以在你那两个小时里睡。你那两个小时值完了，再回补。这样我们两个人的清醒窗错开，但有重叠。」

「重叠多久？」

「你观测的时候我醒着。你观测完，我睡，你替我盯屋里。」

程霜算了一下，在表上画了一道重叠带。十分钟，不多不少。

「这个重叠十分钟。」她说，「你最困的时候是几点？」

「凌晨两点到四点。」

「那就把重叠调到两点半。」她说，「两点半到两点四十，我观测，你醒着。你在那儿不是为了干活，是为了万一有异常，有人能看见。」

林宇点头。

他把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他自己的那张。

他的表很简单，只有一条：**疑点不过夜。** 下面列了六行——压降曲线有台阶、滤芯压差日增越过阈值、壳缝复测偏移超过零点二、室内垂直温差超过两度、泵声有变化、窗框下沿积尘异常。每一行后面跟一句话：**判据是什么、谁判、判完记哪儿。**

程霜凑过来看了一遍，问：「你为什么把『泵声有变化』写进去？泵声是听出来的，没有数。」

「气密缝姑娘那张表，第三十六格。」林宇说，「进屋第一件事，把门关上，站三分钟，听声音。她师傅说过，焊完的筒段敲一下，声音不对，缝就有事。屋也一样。听出来的东西写不进判据，但能写进记录——记下来，再去找数。」

程霜在那行后面添了一句：**如出现声音异常，当日复测压降曲线三遍。**

两个人把两张表并在一张上。左栏是时间，右栏是判据。排完，程霜签了名，林宇签了名，记录员收走了。

「这张表，」记录员问，「算什么文件？」

「算分工表。」林宇说，「算上一张分工表的落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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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之前，教官席把一份东西抽出来放在桌上。

是合练第一个月里两个人的「判断不一致记录」。一共三条。

第一条：模拟舱温度设定，程霜要按人的舒适区间，林宇要按设备的稳定区间，最后按程霜的定——因为住在里面的是人。 第二条：巡检顺序，林宇要从下往上走，程霜要从观测位往巡检位走，最后折中——先走到观测位再折回。 第三条最重：一次注入异常里，压降曲线出现台阶，林宇判「降到最低功耗查」，程霜判「先记录再降」。两人当场分歧，最后按林宇的判。

沈工回来了。他站在桌前端起那三条记录，看完了，放回去。

「这三条，」他说，「在训练里都能解决，因为你们吵完还能接着练。我问一个问题。」

他抬眼，看着两个人。

「这三条要是发生在火星上，通信不是零时延，是十一分钟。十一分钟里，你们两个人一个人判降、一个人判记，谁也说服不了谁。十一分钟之后地面才回话，回的还可能是一个问题，不是答案。」

「十一分钟里，谁拍板？」

训练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海风把百叶吹得响了一下。

「今天不用答。」沈工把课表翻到下一页，那一页只印了两个字，是新科目的名字，「下一段科目的名字，我先给你们看。」

**时延。**

他把纸放平，又补了一句：「那个科目里，你们两个人不许商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