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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008章 药渣里的第二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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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是抬来的。
她不说话,也不哭,也不看人。坐在抬板上像一截木头。
苏木看了她一会儿。
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一身红嫁衣,头上的珠翠还挂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指蜷着,指尖是白的。
苏木走过去,蹲下,抬起她一只手。
“你做什么?”跟着来的陈家人叫起来。
“看她的手。”
她的手心,有一片淡淡的黄。像什么东西渗进去的,没洗掉。
苏木凑近闻了闻。是甜的,甜里带着一点腥。她心里那根弦又响了一下。
“她这几天,洗手了吗?”苏木问。
陈家跟来的是个老仆,愣了一下:“新娘子……今日还没顾上。”
“那就是说,这黄是昨夜的。”
苏木把手放回去,站起来。她没再多看那姑娘——多看一眼,那姑娘的肩膀就要抖一下。她只又问了一句:“昨夜那碗参汤,是她端进去的?”
“是。”
“她一口没喝?”
“……没喝。”
苏木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头去问崔明远:“她喝过的那碗参汤,碗还在不在?”
“在。”崔明远说,“陈家老太太让人收着,说是给儿子留个念想。”
“那碗收了。”苏木说,“汤呢?”
“汤——”崔明远顿住了。
“倒了。”
“不要紧。”苏木说,“参汤下了肚,但碗里会留残底。碗壁上一圈下来,够我用的了。”
她转过头看谢珩:“还有一样东西求您。”
“说。”
“陈家的蜜罐。”
谢珩没问为什么。他只顿了一下,就说:“崔明远,去取。”
“大人,”崔明远小声说,“陈家刚死了人,咱们这么连着讨东西,会不会……”
“会。”谢珩说,“去。”
午后,陈家的东西送到了大理寺:一只参汤碗,一只蜜罐。
苏木先验碗。
她用指甲刮下碗壁上一圈干了的汤膜,用温水化开,滴在舌尖。
“怎么样?”崔明远凑过来。
“参是真的。”她说,“但是这碗汤里,多了一股甜。”
“人参本来就是甜的。”
“不是参的甜。”苏木皱眉,“是一种发苦的、发腥的甜。”
“参的甜是清的,往舌根后头走。”她说,“这一种甜发腻,糊在上颚上,半天散不掉。你尝完还想再喝一口——那才可怕。让人想再喝一口的东西,最不像毒。”
崔明远依言用指头蘸了一点,抿了抿,脸就白了:“是有股……说不出来的味儿。”
“那就是花。”苏木说,“它不苦,不涩,先把你骗着喝下去,再慢慢要你的命。”
她转身去验那只蜜罐。
蜜是好蜜。琥珀色,稠,拉起来能挂丝。但是苏木把木簪插进去的时候,指尖顿了顿——蜜里浮着东西。
她把那东西挖出来,放在一张白纸上。
那是一枚小花。
只有指甲盖大,颜色是白的,花瓣已经泡烂了,但花心还在,花心是黑的。苏木把它对着光看了又看,最后只用两个字评价:
“不对。”
“哪里不对?”崔明远伸着脖子看。
“花心是黑的,花瓣是白的,泡在蜜里不浮不飘,只往下沉。”苏木说,“寻常的花,泡在蜜里先浮起来,泡软了才沉。这一枚,一进去就沉。”
“那说明什么?”
“说明它比蜜重。”苏木说,“能有这种性子的花,不多。”
她把那枚花挪到窗边,借着天光又看了一遍。
花瓣虽烂,脉络还在,是一根主脉分开成五岔。她数了两遍,确认没数错。
“五出。”她说,“寻常的花,多是三出、四出。”
“五出有什么了不起?”崔明远问。
“没多了不起。”苏木说,“只是我爹那本册子上,画过一朵五出的花。”
谢珩凑过来。他看了那枚花很久,缓缓抬起头:“这是什么?”
苏木没回答。她从怀里摸出那本《苏氏药录》,翻到第一页。
那一页上是她父亲的字。
> 景和十三年春,城南赵氏,男,三十一,服“安神散”卒。方中并无毒物。细究三日,乃蜜为引。蜜中掺花,花名不可考,一枚足以乱心脉。记之。
她把册子推到谢珩面前。
“我爹六年前就见过这枚花。”她说,“只是他也没查出它叫什么。”
谢珩没接话。他把那本册子拿过去,翻到第一则,又翻回来。
“六年前。”他说,“景和十三年。”
“嗯。”
“那年秋天,城南赵家。”他念了一遍,手指在“赵氏”两个字上停了停,“赵家……嫁过女儿。”
苏木抬头看他。
“你认得赵家?”
“不认得。”谢珩把册子还给她,“但三年前那本卷宗里,也提过一个赵家。”
他没再说下去。苏木当时也没追问——她那时以为,这只是一句闲话。
“所以陈砚吃的,不是附子。”他说。
“附子让他心脉乱。”苏木说,“这枚花让他心脉停。两样叠在一起,人就不行了。”
“为什么放花?”
“因为附子毒,听得出来。”苏木说,“蜜里的花,没人认得。仵作验不出来,太医看不出,只能写一句‘急惊’。这是——相当干净的一种杀法。”
她说到“干净”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心里凉了一下。
因为“干净”、“合法”、“说不出哪里错”,这三个词让她想起一个人。
“苏木。”谢珩叫她。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你还想说什么?”
苏木沉默了一下。
“我想说,”她开口,“这蜜里的花,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什么意思?”
“这种花晒干以后,看起来像普通的桂花。”她说,“但它有一个特点:放在蜜里,会沉底。”
她把那只蜜罐转了一圈,指着罐底。
“陈家这只蜜罐,是新开的。”苏木说,“可花已经沉到底、泡得发软了。你说——一个办喜事的人家,怎么会提前这么多天,就往蜜里埋花?”
谢珩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有人知道。”他说。
“对。”苏木点头,“有人知道陈家会办喜事。”
“那知道的人,就只能是——”
“送礼的人。”苏木说。
屋里静了一瞬。
“再想一件事。”苏木说,“陈家的老太太为什么会让人送参汤?”
“儿子娶亲,母亲送碗汤。”崔明远说,“有何奇怪?”
“奇怪。”苏木说,“参汤补气,兴奋。一个失眠三四天的人,本来就睡不着,睡前再喝一碗参汤,岂不是更睡不着?”
崔明远张了张嘴。
“除非,”苏木说,“送汤的人,不真想让新郎睡。”
谢珩沉默了两息。
“你是说,老太太也……”
“我没说。”苏木说,“我只是说,送汤的人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她看向里屋。那个不说话的新娘子,肩膀动了一下。
谢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想问新娘。”
“对。”
“她一天没说话了。”
“我要问的不是话。”苏木说,“我要问她看见什么了。”
谢珩看向崔明远:“陈家的账房,拿到大理寺来。三年之内的。”
“是。”
“还有,”谢珩又补了一句,“把新娘的手,也验了。”
“她手里是什么?”崔明远问。
“蜜。”苏木说,“她的手上有蜜。她是端着那碗参汤的人,她也是扶着新郎的人。”
“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说她是凶手。”苏木很安静地说,“我是说,她看见了。”
谢珩看了那个新娘子一眼。
新娘子还坐在抬板上,头低着,两只手绞在膝上。她的手上有蜜,指甲缝里有淡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人掐过。
苏木看着那几道红痕,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又压下去了。
那痕迹太浅,浅到说不清是掐,是攥,还是她自己抓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在喜房里待了一夜,身上留几道痕,本来也不稀奇。
可她的手是干净的。一个哭了一夜的人,不会记得洗手;而她手上有蜜,有黄,有红痕——唯独没有泪痕。
“你看见的,不止一个人。”苏木说,“她替人端了汤,又替人受了惊。这两件事,都留了印子。”
屋外的风吹动了窗纸。
里屋那个不说话的新娘子,忽然抬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