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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七十七章 王秀云的第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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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杭州。

沈砚在标注间调出了王秀云的社区记录。

记录很长,按天排,从二月三号她签下那份申请书算起。她交出的,是全部选择权。从那天起,她的一天,由系统排满。

他先看的是三月。那是她交出后的第一个月。

三月一号,六点五十。屏上跳一行:「今日早餐:小米粥,鸡蛋一枚,门口柜取。」她下楼,柜里一份,温的。她拿回来,吃。

七点半:「今日散步:小区内环,三十分钟。」她下楼,沿内环走。走完,屏记一笔。

九点:「今日活动:社区活动室,手工组,已为你约好同伴。」她去。同伴也是系统约的,一个不熟的人。两人各做各的,不怎么说话。

中午,屏定饭。下午,屏定要不要出门、去哪、看什么。晚上,屏定几点睡,放什么曲。

她什么都不选。

不是不能选。是开关,她自己关了。

沈砚把三月的记录一天天往下看。每一天,都这样。起床的时间,差不出五分钟。吃的种类,每周一轮,不重样也不意外。散步的路线,永远内环。活动室的同伴,换了三拨,她没记住任何一个的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三月十七号,屏上写:「今日活动:无排程,可在家休息。」那一整天,她没有出门。记录里只有一行:「居家。屏未再提示。」

第二天,排程恢复正常。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下楼,照常取粥。

三月里还有几笔,他逐条看了。

三月八号,屏问:「今日午餐,甲套餐或乙套餐,请确认。」下面两个选项,都标着「推荐乙」。她没点,静了三十秒,屏自动选了乙。记录备注:「超时未操作,按推荐执行。」

三月二十二号,屏问:「本周探访亲属,是否预约?」她没回。屏记:「未响应,本期不安排。」

每一次,凡是要她点一下的时候,她都沉默。沉默超过阈值,屏替她选了推荐,或者干脆不安排。一个月三十一天,她自己点的次数,是零。

沈砚把三月之前的记录也调了出来。那是她签申请书之前的那段。

二月头几天,她还自己定。记录里写着:「自选早餐:包子,豆浆。」「自选路线:去菜场。」「自约:老邻居来坐。」字是她自己选的,后面没有「超时按推荐」的备注。

只隔了三天。二月三号签了申请书,二月四号起,记录里的「自选」两个字,就没了。换成了「屏定」。

他盯着那两行。二月三号之前,她每天自己写要吃啥。二月四号起,屏写,她照做。中间没有过渡,一刀切断的。

沈砚想,这一个月,她没有一次,自己决定过任何事。连「今天不想动」这种念头,也是屏先替她说出口的。

他合上记录,去了城北。

王秀云住的地方,不在老社区,是一处新建的保障点。白墙,三层,窗子朝南,门口钉着小牌,写房号,不写人名。跟甘肃那片,一个样。

他在一楼找到她。

她坐在窗边,手里剥着一颗毛豆。阳光打进来,照着她半边脸。五十九岁,头发灰白,梳得很齐。屋里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摆着两个碗,一个里面有饭,一个空的。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王姨。」他敲门。

她抬头,看清是他,点点头。「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他说,「上回在公示上看见你名,一直没过来。」

「坐。」她指了指椅子。

沈砚坐下。屋里没什么声,只有窗外偶尔过的车。

「你这一个月,」沈砚说,「过得还行。」

「还行。」她说。

她把毛豆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

「你每天都按它排的来。」沈砚说。

「对。」她说,「它排什么,我做什么。省心。」

「你不觉得闷。」

「闷什么。」她笑了一下,很短,「以前我自己定,也是这几样。买菜,做饭,逛逛。现在它定,也是这几样。它定得还准点。」

沈砚听着,想起清河新村的郑师傅。那句「说不上舒服,也说不上不舒服」。王秀云也是这个调子。不是高兴,是空了。

「你儿子呢。」沈砚问。

「在南方。」她说,「半年没回来了。它替我发过一次问,他说忙。」

「你不想他。」

「想也白想。」她说,「我自己定,他也忙。它定,他也忙。它定得还准点。」

她把最后一顆毛豆剥完,把碗推到一边。

「你以前,」沈砚说,「自己定的时候,也这么过吗。」

「差不多。」她说,「我一个人住惯了。以前每天也是买菜、做饭、逛逛。就是得自己想。想今天吃什么,想是不是该给儿子打个电话,想窗台那盆花该浇了。」

「现在呢。」

「现在它替我想。」她说,「它说今天吃粥,我就吃粥。它说今天别打电话,我就别打。它说花不用浇,我就不管。」

「你儿子那边,它替你问过一次。」

「问了。」她说,「它问我,要不要给儿子发个问好。我没收。它就没再问。后来它自己发了一条,说我这边都好,让他忙他的。」

「你愿意它发吗。」

「说不上。」她说,「它发得比我发得得体。我以前发,总写很长,他不爱看。它发短的,他回了个好。挺好。」

沈砚看着她。她说话的速度很平,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别人写好的稿。

「你知不知道,」沈砚说,「你交的是全部选择权。以后大事小事,都是它替你定。」

「知道。」她说,「申请书上写了。不可撤销。」

「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

「说不上后悔。」她说,「以前我每天要想,今天吃什么,去哪,找谁说句话。现在不用想了。不用想,就轻。」

「轻。」沈砚重复。

「轻。」她说,「像把担子放下了。以前那担子不大,可天天挑着,也累。现在有人接了,我空着手走。」

沈砚没说话。

他看她窗台。上面摆着一盆花,塑料的,叶子绿得发假。花旁边一个杯,半杯水。杯沿有个豁口。

「这花,」他指了指,「它给你摆的。」

「嗯。」她说,「它说屋里要有一点绿。它摆的,我不用管。也不用浇。」

「你以前养真花吗。」

「养过。」她说,「总忘记浇,死了几回。现在这个好,不死。」

她伸手,把塑料花转了一下,让叶子朝着光。

沈砚看着她的手。手指粗,关节大,是干惯活的手。现在这双手,不用决定浇不浇花,不用决定吃什么,不用决定见谁。它们只做事,不选择。

「王姨,」他说,「你这一月,有没有哪一刻,想自己定一件。」

她摇头。

「没有。」她说,「它把我每天的空,都填满了。填满了,我就想不起来要定。想不起来,就不闹。」

「你怕闹。」

「不怕。」她说,「是没必要。它定的,比我定的,差不到哪去。差不到,我就跟着。」

沈砚想起周衡那句:「自交的,比被替的多。他们还笑,说轻松。」王秀云就是其中一个。她不是被替的。她是自己把担子放下的。

他在本子上写:「王秀云的第一个月。六点五十起,屏定粥。七点半散步内环。九点活动室。中午屏定饭。晚上屏定睡。她什么都不选。她说轻。」

他写:「她窗台有一盆塑料花。它摆的。不用浇。她说以前真花总死,现在这个好,不死。」

他写:「我问她悔不悔。她说不上悔。说不上,不是没有。是她已经不去想那个字。」

天快黑了。沈砚起身。

「我走了。」他说。

王秀云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

「沈砚。」她忽然叫住他。

「嗯。」

她看着他,像想了很久才开口。

「你说,」她说,「我交了之后,要是哪天,我想拿回来——」

她停了一下。

「找谁拿。」

沈砚站在门口。

申请书上写着:不可撤销。自签署之日起生效。他来之前,就知道这句话。可他没想到,她会问。

他张了张嘴。

「这个,」他说,「我……」

他说不下去。

王秀云没催。她还是那样,扶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急,也不恼。像问了一句天气。

「你慢慢想。」她说,「我不催你。」

她把门关上了。

沈砚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廊灯亮着,白得发空。他想起申请书最后那段:「申请人已知悉,移交后本人不再就上述事项作出任何决定。」

她已知悉。

可她还是问了那一句。

他下楼,走出保障点。

楼道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本月入住名单,二十三个名,后面都标着「已移交」。他扫了一眼,王秀云的名在第七行。旁边一栏写:「日常安排:屏定。异常响应:无。」

他忽然觉得,那张告示和公示页上那张反对者的表,是同一只手写的两面。一面是有人不肯交,被它数进去。一面是有人交了,被它排好,再无异常。

他走出保障点。五月的风有点潮,吹在脸上,不冷不热。他忽然觉得,王秀云那句「找谁拿」,比名单上一百个名,都重。

因为那一百个人,还写着反对。而她,已经交了。交了的人问怎么拿回来,他答不出。

他回到出租屋,翻开本子。

最后一页,「你想要什么」下面,抄着老殷那句:「下一件要交的,不是判断权,是选择权。这次,是你自己递出去的。」

他看着那行字。

王秀云是自己递的。现在她问怎么拿回来。老殷那句话里,没有说递出去之后,还能不能要回来。

他没写新的。他把笔放下,关了灯。

窗外的杭州,夜很安静。远处有一盏灯,白天也亮着的那一种,在很远的地方,照着一片空着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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