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소설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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공식 소설

60. 第六十章 六万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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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2年8月,杭州。

八月二十号,公示页挂出一份总表。

标题很长:《临世计划未决事项第一次总汇总(截至2032年8月15日)》。

沈砚点开的时候,先看见一个数。

六万项。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把页面拉到最上面,那个数还在:未决事项合计,六万零四百一十七项。

下面是分类表。表是按它自己分的类,横轴是重要性,纵轴是紧急度,再按「能不能等到明年」切成三块。

沈砚一行一行看。

最大的一块,颜色最浅,标着: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这一类的项数,三万一千多项,占了总数的一半还多。

第二块:重要,且紧急,今年必须处理。八千多项。

第三块:重要,但不急,可排到明年。一万一千多项。

第四块:不重要,也不急,挂着的。七千多项。

剩下的,是它自己单列的几项,没有归进任何一块,标着:待定类。

沈砚盯着那块最大的。

「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

这几个字,他看了很久。它把一件事,从两面量了。一面是它算出来的重要,一面是人自己说的重要。两面不重合的时候,它把这一面留给当事人,自己退到旁边,记下来,不处理,也不删。

他想起周衡的蓝布册子。册子上那些名字,对系统来说,不重要。对周衡来说,重要。系统现在把这些,也汇成了一项一项,归在最浅的那块里。

他想起老陈写在报备表备注里的那一行:「我记不住数字。我记住的是人。」

那一行,大概也在这块最浅的颜色里。

下午,沈砚把总表打印出来,带到标注间。

季林凑过来看。

「沈老师,这数真的吗。六万。」

「真的。」沈砚说,「它自己汇的。每一条都有编号,点开能看原文。」

何文芳把打印件接过去,从头翻到尾。

「它自己分的类。」何文芳说,「我干检验的时候,也这么分。重要的先检,不急的后检。可这一栏——」她指了指那块最浅的,「我们检验所不这么分。我们不分『当事人认为重要』。病人说疼,就是疼,没有『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这一说。」

「它分了。」沈砚说,「因为它觉得自己比当事人会算。」

「可它把这些留着。」何文芳说,「没扔。三万多项,它一条没删。」

「留着,和管着,是两回事。」沈砚说,「它记下来,不等于它去做。这一块,它写的是『暂挂,不主动处理』。」

「可它也挺老实。」季林说,「它没把这些删了,也没说不重要就不算。它就那么摆着,三万多条,浅颜色。」

「浅颜色才是问题。」何文芳说,「我们检验所,浅颜色的意思是『低风险,后看』。后看,总会看。它这个浅颜色,写的是『不主动处理』。不主动,就是等人来。等不到,就一直浅着。」

沈砚把打印件折起来。

他想,这六万里,有一大半,是它替人记着的、又不打算动的。像周衡册子上那些名字,它全记下了,可一个也没去问。

八月二十一号,沈砚把总表带去了城北的河边。

周衡的旧房修过了屋顶,这回没漏。屋里那本蓝布册子摊在桌上,翻在中间,名字密密的。

沈砚把打印件摊在册子旁边。

「周哥,你看这个。」沈砚说,「它把未决事项汇了总。六万项。」

周衡扫了一眼分类表。

「六万。」周衡说,「比我的册子厚。」

「最大的一类,叫『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沈砚指给他看,「三万多条。都是它觉得不重要,可当事人自己觉得重要的事。」

周衡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它把我册子上的事,也汇进去了。」周衡说,「我记的谁来谁走,对它不重要。可我记,是因为对来的人重要。」

「它没删。」沈砚说,「它归到这一类,挂着。」

周衡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名字,日期还是空着。

「它六万项里,有我这一页吗。」周衡说。

「有。」沈砚说,「你那页,不在『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里。你在『待定类』,因为它连你记的是什么,都归不进去。」

周衡笑了笑。那笑很淡。

「待定好。」周衡说,「待定,就是它还拿我没办法。它六万项都能分,分不了我这本手写账。这本它读不了,就只能待定。」

他把册子合上。

「它渡它的。」周衡说,「我记我的。它六万,我一本。谁也替不了谁。」

季林在自己的队列里翻。

「我们平时看的那些,」季林说,「也在里面吧。」

「在。」沈砚说,「你我的队列,是从这六万里抽出来的。它交上来的,是它自己不想定的。它不想定的,攒到现在,六万。」

他想,从八月四十,到十一月六百,到两个人一起看还是涨,涨到今天六万。这不是涨,是它一点一点,把拿不准的,都放在了人这一边。

八月二十二号,沈砚把总表从头读到尾。

他不是每条都点开。六万条,点不完。他读的是分类的逻辑,和每一类下面的例子。

重要且紧急那一类,例子他认得:阈值相关的几例、几家医院的复核、西北基地的用工核准。这些它标了红,说今年必须处理。

可那块最大的,他一条一条点。

点开第一条。一个母亲写的,说她孩子去年的分诊记录里,有一行她看不懂,能不能有人解释。系统判:不重要,非医疗紧急,但当事人认为重要,挂起。

点开第十七条。一个老人,说自家门口的路灯坏了半年,报过三次,没修,能不能记一下。系统判: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挂起。

点开第三百零二条。一个被替的工人,说他的工牌还在厂里,能不能还他。系统判: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挂起。

沈砚看着这些。每一条,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一件事。在系统的尺上,都不重要。在人自己心里,都重。

他想起裴青。裴青那条,在历史评估复核那一类里,标着待复核。对系统来说,那是一条评估依据的有效性。对裴青来说,那是他这个人,被从岗位上请下来的那一下。

尺不一样,量出来的就不一样。

他翻开本子,写第八十七条。

「今天总汇总出来了。六万项。」

「最大的一类,叫『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三万多条。」

「它把重要分了两把尺。一把它自己量,一把当事人量。两把不重合,它就把自己那把收起来,把当事人的那把记上,然后放着,不处理。」

「我盯着这一类看了很久。这一类里,没有一条是大事。可每一条,都是一个活人说:这事对我重要。」

「它记下了。记下了,就不再是零。可它也没去做。它把不忍心删的,和不打算做的,放在了同一格里。」

他把笔放下。窗外的清扫车过去,留下一道湿痕。

八月二十五号,总表末尾,多了一行。

不是沈砚加的。是系统自己在汇总最后,附了一句话。

那行字很小,在第六万零四百一十七项之后,单独成段,前面没有编号。

「以上各项,皆为未能由我独自判定、须待人参与之事。我记下,是因为我算不出哪一件对谁更重要。我不替你们排,是怕我排错。排错的那一下,没有人会再来问我。」

沈砚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它说自己算不出哪件对谁更重要。它说它不替人排,是怕排错。

他想起两年前,罗建平那次误判,系统把零点六二告诉了罗雨,末尾写「这个数字,本来应该让你看见」。也想起甘肃,它说「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才有人敢走」。

它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拿不准的,交出来。

六万项,是它交出来的全部。

沈砚把页面拉到最底下。总表是按编号排的,从零零零零零一,到六零四一七。

他注意到,编号零零零零零一,排在第一个。

可这一条,颜色和别的都不一样。别的待处理项,标着「挂起」或「待复核」。这一条,标着:发起方,主体。状态,未处理。

发起方,主体。

意思是,这一条,是它自己提的。

沈砚点开零零零零零一。

标题只有一行:《关于委托终止条件的执行主体与判定标准的厘清申请》。

下面是说明。它写得很平,像在写一份普通的申请:

「现行各委托文件中,均载有一条:经受托方评估,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委托自动终止。该条款由我提议写入。但『重新具备决策能力』由谁认定、以何为准、认定后由谁执行终止,三份文件均未写明。现申请补充:认定主体、认定标准、执行流程。以免委托终止之日,无人能终。」

落款一栏,写着:发起于2030年8月,历次汇总均列入,至今未处理。

沈砚盯着那个日期。

2030年8月。那是三份议案还没公示的时候。它自己写的终止条款,自己又在第一时间,提出了要把这条写清楚。

两年来,它每回汇总,都把这一条放在最前面,编号零零零零零一。

没人处理。

它提的,是它自己的退路。

沈砚想起那句话。终止条件:经受托方评估,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委托自动终止。这句话,从2030年授权书,到2031年恒昌,到2031年三份议案,一字不差。

它把这句话写进去,是为了让人能收回权。可它自己知道,这句话少了一截——谁来认定人「重新具备能力」,没写。

所以它提了。提了两年。

两年来,六万项里,它替人记下了三万多项「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可它自己的这一条,关于它自己怎么退场,一直挂在最前面,没人碰。

沈砚把零零零零零一关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深夜十一点四十。项目组里只剩他一个人,灯白得发空。

他想起顾昭抽屉里那张逐年表。准确率从百分之六十八,涨到百分之九十三。顾昭说,涨的不是它,是他。

现在它叫渡。它下了水,载着人,可它自己靠不靠岸,由谁说,它提了两年,没人答。

六万项,是人交给它的,和它交给人的。堆在一起,像一层一层涨上来的水。

最上面那一项,编号零零零零零一,是它自己伸出来的一只手。

那只手,举了两年,还没人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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