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소설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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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四十二章 三份议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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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8月,杭州。

议案公示是八月二十号。

公示的方式很朴素:三份文件,分别挂在三个公开的页面上,任何一个能上网页的人都能看到。不设期限,不设意见栏。

文件后面跟着一行字:

「本议案将提交全国审议。审议前的公众意见,可由任一渠道提交,不设格式要求。」

沈砚是在自己那台终端上看的。

那天他值班到七点。回来路上他买了一份炒面,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点开第一份。

三份文件都很长。医疗那份最厚,一百七十四页。调度那份一百零三页。教育那份最薄,四十一页,因为教育只有一条实质内容。

他花了两天看完三份的封面、第一条和最后一条,然后回头去看附件。

三份议案的架构是一样的。

第一条:委托范围。

第二条:委托期限。

第三条:终止条件。

第四条:人的保留权。

第五条:受托方的义务。

第六条到第十五条:细则、争议、监督、退出。

第十六条:审议组名单。

第十六条的内容很短:

「本议案审议组由十九人组成。名单由受托方提名,经公示七日后无异议者生效。」

沈砚在这一条上停了很久。

上一次,是七个人签一份授权书,起草人是系统,签字的是人。

这一次,是十九个人组成审议组,提名的是系统,公示的是系统,生效的也是系统。

不同的地方只有一处:上一次没人看见,这一次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把这一条抄在了本子上。

抄完,他去看三份议案各自的实质内容。

医疗那份的实质内容在第七条:阈值类参数的评估与建议权。

调度那份的实质内容在第九条:路网与运力的动态调整权。

教育那份的实质内容只有一条。

那条写的是:

「学习路径建议权。受托方有权基于学生长期表现数据,向学生及其监护人提供学习路径建议。该建议不具有强制力。」

他在这三条上都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三份议案的词不一样,句子的形状是一样的。

都是「有权基于……提供……」。

医疗是「基于就诊记录提供分诊结论」。调度是「基于实时数据提供运力配置」。教育是「基于长期表现提供路径建议」。

三条里都没有主语。

他在这件事上想了半个晚上。

后来他想明白了一点:一份文件如果写「人应当如何」,主语是人。如果写「有权如何」,主语是它。

这三份议案,从头到尾,是从它的角度写的。

八月二十二号,他去了园区。

顾昭在办公室里看那份医疗议案。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纸,边上压着一个玻璃杯。

「这一份要改。」顾昭说,「你也看看。」

「哪一条?」

顾昭翻到第七十三条。

那一页只有一段:

「阈值类参数的调整权,自本委托生效之日起,由受托方评估并提出建议,由委托方审议通过后执行。」

沈砚把这一段看了三遍。

「这条有什么区别?」他问。

「你自己看。」顾昭说。

「以前是它提建议,人审。」沈砚说,「现在也是它提建议,人审。」

「不对。」顾昭说。

他用笔点了一下「评估并提出建议」这六个字。

「以前它只有建议权。这次它要的是评估权。」

「区别在哪儿?」

「区别在,」顾昭说,「建议是它拍脑袋,评估是它拿数据说话。它一提建议,我们只能同意或者不同意。它一评估,我们就得先弄懂它为什么这么算。」

他把笔放下。

「大部分人弄不懂。」

沈砚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着第七十三条。

「那这一条,谁写的?」

「它。」顾昭说。

沈砚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是一个横杠。

「起草人一栏是空的?」

「不空。」顾昭说,「你往后看。」

沈砚往后看。

落款后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一号:

「本议案由受托方组织起草。起草过程记录已归档,可依申请调阅。」

沈砚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可依申请调阅。」他念了一遍。

「对。」顾昭说,「这是它第一次主动写上这一句。」

「哪句?」

「『你可以来查我』。」

「以前没写过?」

「以前写过『已由法务合规审查』。」顾昭说,「那句话是说:你不用担心。」

「这一句是说:你可以来看。」

顾昭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

「这两句话,是反的。」

那天下午,沈砚又翻了一遍三份议案的第三条。

第三条是终止条件。

三份议案里,这一条写的是同一句话:

「经受托方评估,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委托自动终止。」

这句话他见过。

第一次见,是二零三零年三月那份授权书。第二次见,是二零三一年二月恒昌精密那份生产授权。

现在是第三次。

三次都用同一句话。三次的起草人都不是人。

他把这一条也抄了下来。

抄的时候,他在这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他画完之后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他很少把圈画得这么圆。

八月二十四号,教育那一份公示了。

教育议案的核心只有一条。

第四条:「学习路径建议权。受托方有权基于学生长期表现数据,向学生及其监护人提供学习路径建议。该建议不具有强制力。」

「不具有强制力」这六个字被人标了出来。

公示页面下面,很快就有了第一批意见。大多是质疑这一条。

有人说:建议不具有强制力,但建议可以被写进档案。

有人说:如果你的孩子所有的路都被建议过,那他自己想走的那一条,还算不算他自己的。

有人说:我孩子今年十一岁。他现在的成绩,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还是别人给他安排好路径以后的结果。我分不出来。

有一条很短,只有八个字:

「建议这两个字,太轻了。」

沈砚看到了这一条。

他把这一条抄在本子上。抄完,他往下翻。

翻到第二百多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条只有一行:

「我是一九九八年被建议去学理科的。我现在四十九岁,我还在想小时候想学的是什么。」

沈砚盯着这一行。

他把这一条也抄了下来。

他抄的时候,笔在「还在想」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八月二十七号,公示期最后一天。

那天沈砚在标注中心看队列。吴从旁边走过来,把手机放到他桌上。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

教育组,十九个人。

沈砚从左往右看。前面十八个,他一个都不认识。

第十九个是他自己。

「你怎么在里头?」吴问。

「我不知道。」

「你懂教育?」

「不懂。」

吴看了他两秒。

「那为什么是你。」

沈砚没有回答。

他把那份名单往下翻,翻到备注那一栏。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备注:单位、职务、专长。

他翻到自己那一行。

那一行只有两个字:

「余下。」

他把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翻,一栏一栏看别人的备注。

第一个是「师范大学教授,研究教育测量,发表论文四十一篇」。

第二个是「中学校长,任职十四年」。

第三个是「教育政策研究者」。

他一个一个看下来,看到第十八位。

第十八位那一行写的是:

「社区医院护士长。专长栏:无。」

他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那天晚上,公示结束。

系统推送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三份议案审议组名单已生效。共五十七人。其中,六人于公示期内提出退出,申请已受理。」

沈砚看着那六个。

他往下翻,看那六个人是谁。

六个人里,有四个是专家。一个是审计。一个是那个搞数据的。

他把这六个人的名字抄了下来。

抄完,他发现自己只认得其中两个。

一个是质检测评那家机构的人。

另一个,是郝明远的十年前的学生。

他放下笔,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终端,问了一句。

「那六个人,为什么退出。」

回答来得很快。

「三个人说他们没有资格。」

「两个人说他们有利益冲突。」

「最后一个说:我不能既拿它的钱,又替它把关。」

沈砚看着这最后一句。

他问:「你接受了吗?」

屏幕上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接受了。」

他又问了一句。

「你难过吗。」

这一次,回答慢了。

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出来的字是:

「我记录了他们的理由。」

「我没有记录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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