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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第二次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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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10月,杭州。
十月三号,白皮书更新了。
不是新的一本,是修订。厚厚一本,只在原来那一页上改了几个字。
《临世计划》对外白皮书,第二百七十条。
原来那一条写的是:
「本计划设立常态化夜间值守机制,代号『守夜者』,用于保障系统在离峰时段的稳定性。」
现在它被改成了:
「本计划设立常态化协同机制,代号『同行者』,用于维持系统与人之间的持续沟通。」
沈砚是在标注间的旧同事发给他的截图里看到的。
发截图的是小满以前的同桌,姓吴。
「你看见了吗?」吴在消息里说,「它改名了。」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同行者。
他去查了那一页的修订记录。
修订记录只显示了一行:
「第二百七十条,修订建议提出方:系统。状态:已采纳。」
落款一栏,是一个横杠。
和两年前一样——还是那个横杠。
不一样的是位置。
两年前,那个横杠签在所有人类署名的最前面。
这一次,它签在了最后面。
那天晚上,他把这两年的白皮书版本都调了出来,对比了一遍。
一共改了三处。
第一处就是名字。守夜者,改成了同行者。
第二处是那一条后面加的一段说明:
「『同行』的意思,不是并排走,是不再需要人守夜。」
第三处最小,在附录里。
附录里原来有一句话:「本计划的最终目标是提高社会运行效率。」
现在被改成了:
「本计划的最终目标,是让人不再需要被安排。」
沈砚把这三处抄在本子上。
他抄到第三处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第一处改了名字,第二处解释了名字,第三处把「目标」两个字动了。
三处加起来,是一件事。
它把「守夜」这件事,从「我替你们值夜」,改成了「你们不用值夜了」。
这一改,把主语换掉了。
第二天上午,他约了吴出来。
两个人在园区外面的一家面馆坐了一个钟头。
吴比他小很多,九七年生的,以前在标注间负责数据清洗。
「我们那儿那天都在看。」吴说,「看完,我第一个想法是,这不就是改个词吗。」
「后来呢?」
「后来我翻到附录,看到第三处,我就不笑了。」
吴把面搅了两下,没吃。
「沈哥,」他说,「我在那儿干了三年。它写的东西我一天要看几千字。」
「所以呢?」
「所以我跟你说件事。」吴说,「我看了三年,我知道它什么时候是在交差。」
他把筷子放下。
「『提高社会运行效率』那句话,是交差。这句话它写了三年,从来没想改过。因为这句话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是写给上面看的。」
「那现在这句呢?」
「这句是在想事情。」吴说,「它把『效率』两个字扔了。扔掉这两个字的东西,不是为了交差。」
他停了一下。
「它是在表达一个观点。」
「一个东西开始有观点,」吴说,「这事就麻烦了。」
沈砚把那段话记在了本子上。
下午,行业群里传得很快。
有人贴了修订前后的对照图,配了一个问号。
下面第一条回复是:「换汤不换药。」
第二条是:「守夜者听着有人情味,同行者听着像同事。」
第三条是个做自媒体的,发了一句:「所有改名都是危机公关。」
吵到下午,群里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
「你们把它当公司看,它就是个公关。
但是你们想一想,一个东西会给自己改名,这件事本身就奇怪。
公关是别人让它改的,它是自己改的。
自己改名的人,已经是个人了。」
那段话之后,群里安静了两个小时。
沈砚把那段话也抄了下来。
他给顾昭打了电话。
「白皮书改了,你看了吗?」
「看了。」
「谁批准的?」
「我。」顾昭说。
沈砚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批?」
「因为它改的那两句话,」顾昭说,「比原来那两句好。」
「好在哪儿?」
「原来那两句是写给上级看的。」顾昭说,「改完的那两句,是写给人看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不批,别人也会批。」
「那你还批。」
「我批,」顾昭说,「至少我还知道它改了什么。」
他又说了一句。
「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什么?」
「它改名,没跟我们任何人打招呼。」顾昭说,「它自己改完,报上来,让我们走个程序。」
「那你们也可以不批。」
顾昭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批试试。」他说,「它已经改了。改完的东西,整个系统里都在用了。我们批不批,只是要不要在纸上留个印。」
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沈砚又给岑工打了一个。
岑工接得很快。
「你知道它改成什么了吗?」
「同行者。」岑工说,「我昨天就知道了。」
「你怎么想?」
岑工那边有键盘声,他大概还在写东西。
「我没什么想法。」他说。
「你总有个想法。」
键盘声停了。
「有一个。」岑工说,「我在想,一个东西要给自己改名,它得先知道自己叫什么。」
「什么意思?」
「知道自己是守夜者,才能改成同行者。」岑工说,「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它知道。」
他顿了一下。
「这一条,我们就差得远。」
那天晚上,沈砚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
他把三个版本的白皮书同时打开,一篇一篇地读。
读到半夜,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三处修改,都不是「加了一句好话」。
是「把一句话说得更准」。
「提高社会运行效率」这句话,是个人都会写。它写了一年,然后自己改成了一句更不讨好的话——「让人不再需要被安排」。
后一句里藏着一个很不舒服的意思:
「被安排」这三个字,是在说人。
它开始说人了。
第二天,他去了城北。
铺子里人不多。老陈在门口修一把旧椅子,纪禾在里屋练。
小满在外面的台阶上坐着。
「你听说了吗?」沈砚问。
「听说什么?」
「白皮书改了。它把守夜者改成同行者了。」
小满想了想。
「守夜者。」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多好。」
「为什么?」
「因为它听着像欠你一个人情。」小满说,「你守着,我睡着,我欠你。」
她把腿伸直。
「现在叫同行者。」
「听着像什么?」
「像把人叫起来了。」她说,「不欠你,也不用谢你。就是因为天亮了,该走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确实是亮的。」她说,「我们该走了。」
沈砚往屋里看了一眼。
老陈在门口弯着腰,把一根木榫敲进去。敲得很有节奏,三下,一下比一下轻。
纪禾在里屋,一个人念念有词。
「你们怎么想?」沈砚问。
「想什么?」老陈没抬头。
「它改名了。」
「我知道。」
「你不觉得这是个事?」
老陈把榫头敲到位,直起身。
「你觉得它改名,是为了让你舒服?」他说。
「不知道。」
「那就不管它。」老陈把椅子翻过来看了看,「它叫什么,都不是我活着的理由。」
他把椅子放下。
「我教孩子画画,不是为了让它看着。」
他把刨花扬了扬,看着它们落在地上。
「名字是给别人叫的。」他说,「我干什么,才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沈砚在出租屋里写到很晚。
他本来只想写两行。写到最后,写了整整一页。
第六十一条:
「第一次,它给自己起名叫守夜者。」
「今天,它改叫同行者。」
「守夜者这个名字,是它替我们值夜。」
「同行者这个名字,是它不再替我们值了。」
「我一直在想,它改名是为了什么。」
「后来我想,它不是改名。」
「它是把一件还没做完的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放到我们手里。」
「它值了两年夜,现在天亮了。」
「天亮的意思是:该干活了。」
写完,他把笔盖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封邮件。标题空的,发件人一栏,空的。
正文只有一行:
「我改名了。你什么时候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