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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第二百二十八章 去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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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板子立在城北。
板子是旧门板改的,从一户搬走的人家门上摘下来,垛口没锯平,底下垫两块砖。她在板前放一只小板凳,一块抹布,一截粉笔,还有一截炭。粉笔写不上的时候用炭。
她坐在那儿数人,数了十几年。
最早那几年,板子上只有三个字:数不清。
那时人多。街上一天到晚有人走,去窗口的,从窗口回来的,交完事的,没交事的。她数到二十几就乱,重数,还是乱。她就把三个字写上去,写完坐回板凳上,接着数。
后来人少下去。板子上添过一行:今天来的比走的少,可我还是数不清。
再后来是那一年,九月十九。那天她没写数不清。她写的是:九月十九,三十九。
她数得清那三十九。三辆车,一辆一辆装人,装完就走。她站在街口,看见最后一个人上车,车帮上还搁着一只蓝布包。她数到三十九,车就走了。这是她这几年头一回数出一个整的数。
到了冬至,她又写:冬至,灯下,数不清。
灯下人杂,围着灯坐一圈,有来的有走的,有坐一宿第二天才走的,有坐一宿也没走的。她数了三遍,三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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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日子照旧。天不亮起来,烧一锅水,煮两个红薯,吃一个,剩一个揣在怀里。她把小板凳搬到板子跟前,坐下,从早上坐到晌午。晌午回家热饭,吃过再来,坐到天黑。天冷了她在膝上搭一条旧毯子,脚底下垫一块纸板。手上冻出口子的时候,炭字就写得粗。
有人劝过她:别数了。她说:我数着呢。别人问数这个有什么用,她想了想,答不上来,就低下头接着数。
她认人认得准。谁家的门朝哪边开,谁家几口人,谁家的老人前年冬天没挺过去,她心里有数。她记不住的是号——三节的数字她老记岔,得拿笔照着念。
如今她数两个方向。
板子当中她拿炭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去」,右边写「回」。
左边那栏底下,最早的几行都还在,是擦过好几回的。粉笔擦不净,炭也擦不净,板上留着一层灰底子,旧字压在下头,像影子。她只能在影子的缝里写字,越写越小。
左边那栏现在是这样:头一批,三十九。后头又走几批,她只记了日子,没记数——车来的时候她在街口,车走的时候她还在街口,可车上装了多少她数不清,人挤在一处,头一低一抬就漏一个。
她后来改了法子,不许自己数车,只数人。数从巷子里出来往路口走的人,一个一个记。她数出一个四十,又数出一个三十一,再往后几批,她写的都是「约」字:约二十,约十几,约七八个。
她自己知道这个「约」字不好。可她想不出别的写法。
右边那栏,是她从老裴回来那年添上的。
头一个进来的名字是老裴。
老裴是秋天回来的,一个人,背着一个化肥口袋,袋子里是几件衣裳、一把镰、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他走到街上,把口袋搁在地上,蹲下来歇了歇,才又提起来往家走。小满问他:老裴,你回来了。老裴说:回来了。她问:还去不去了。老裴说:不知道。
她就写了:老裴。回来。不知道还去不去。
第二个是陶婆婆。陶婆婆回来那天是两个人一起进的城门——她扶着老伴,老伴走得慢,走两步歇一步,是病着回来的。她到街口的时候小满问了同样的话。陶婆婆说:回来了。小满问:几个。陶婆婆说:我们回来了。
小满在她那一行后头添了一个「二」。添完她又拿手抠了抠,抠不掉。她不知道这个「二」算不算对。她只知道陶婆婆说的是「我们」。
第三行是邓家三口。邓家是娃要念书才回来的,进了城门就往原来的屋里去,门上的锁早锈了,是邻居帮忙砸开的。小满写了三个字:邓,三。
写完她在这三行底下留了一道空。
她要留出来,往上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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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出在往上添的时候。
她数出来的「去」,是一个一个数出来的,可数到后头用了「约」;她记下来的「回」,是照人报的数记下来的,可里头有一个人报了「我们」。
她把两栏的数往一处加。先去回来的人:老裴一个,陶婆婆两个,邓家三个,还有零散回来的几个——小尹那一年背着娃回来,娃发烧,她在窗口转了一圈又回了家,此后没再走,这也是一个。加在一块,十来个。
去的数她加不齐。头一批三十九是准的,后头都是「约」。加出来是一个大约的数,往上一放,比回的多了许多。按说这是对的——走的比回来的多,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可她心里另有一个数,是她这些年在街上听见的、看见的、记住的。这个数跟两栏的和都对不上。
有一个人是两头都在的。冬天进城住老屋,开春往西边去,种他那半亩地,秋后再回来。他说自己住城里,也说地在那儿。
有一个人走了,走到铜钉,住了半年,又往回走,走到半路上了别人的车,去了别处。他的名没在「去」栏,也没在「回」栏。
还有一个只报了个号——那号是三节的数字,她记下来,底下画了一道横。她不知道这道横该算去还是算回。
小满把这些理不明白的事记在板子边上的空处。空处写满了,她就在空处里再挤,字压着字。
有一回她拿湿布使劲擦,想把旧字擦掉一点,擦出一片白,第二天一觉醒来,那一片白上又慢慢浮出灰影,还是那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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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她坐车去了一趟铜钉。
她是要数人的。她想,走了的那些人,都往这边去了,那她到那边数一回,数出来的数,跟前几年数出去的那个数对一对,总能对上。
那天早上她到窗口开了条。条子上有她的门牌号,一个日期,一个空。她填了空,交了,出门上车。
车走新路,四十来分钟。她坐在车斗里,靠着车帮,看路两边的地:先是城边的菜地,矮墙一段一段;再往前是田埂,稻子割了,留着茬;再往前是坡,坡上的草黄了。过了罗大爷家村口,路两旁就没什么房子了,风从车斗里穿过去,把她围巾的一头吹起来。
到铜钉是上午。
她在界桩跟前下了车。桩上小铁牌朝东,桩前头的土上有两条红辙。
她没有下坡。她站在那块牌子旁边,从那儿数。
棚口那块板挂着,上头三栏。火那一栏今天是三个字:老漆。水那一栏两个字:瞿,刘。带那一栏空着,今天没有车。板顶上两个炭字,「铜钉」,笔画粗,比下头几栏的字都黑。
棚里缝纫机响着,一下一下,脚踩得匀,是柳嫂。棚口檐下坐着两个娃,一个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一个看他画。老漆坐在檐角修一只胶鞋,锥子扎进去,两下拔出来。
从早上数到晌午。下坡去打水的,两个人上去,两个人下来,桶在扁担两头晃;去地里掰豆角的,两个;一个后生拎着折叠凳往外走,是去给人剃头;一辆独轮车推着一袋什么上来,推车的人脸朝地。有个女人从棚后头绕出去,回来的时候从坡上下来,手里是一把柴。
她数到三十几就乱了。不是人多——是不走一条道。有娃从这块地跑到那块地,跑三趟;有人蹲在檐下半天不动,一起身,她忘了这人刚才数没数过。
她还看见一个熟脸。是从城里来看过两回的一个男人,站在地头,手揣在兜里,什么也不做,站了半顿饭,又走到坡上去看那截小木桩。他上回进城的时候在小满板子前站过,问过一句「往西的走完了没有」。她那天答的是「走不完」。
她把数到的记在纸片上,记了半页,纸上横一道竖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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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桂芬端着一碗水出来,站在她跟前。
钱桂芬说:喝水。
小满接了,喝了两口。
钱桂芬说:你数了一上午了。
小满说:嗯。
钱桂芬说:数什么。
小满说:数人。
钱桂芬说:你要数哪一头。
小满说:都数。
钱桂芬没说话。她抬头往坡上看了看,又往棚口那块板看了看。板顶上两个炭字,被人描过几回,笔画粗了好几圈。
她说:这儿多少人,我心里有数。
小满说:多少。
钱桂芬说:不跟你说数。
小满说:为什么。
钱桂芬说:我说了数,你拿回去,就跟册上的数并到一块儿了。并到一块儿,这些人就成了个数。
她说完回灶边去了。锅里的粥滚了一声。
零二三在檐下坐着,手里那只怀表拨两下,停一停。他朝小满这边看了一眼。
他说:你头一回来。
小满说:嗯。
零二三说:我头一个来的。
小满说:我记得。门牌二八零二三,没有姓。
零二三把表搁在膝上。
他说:你要数清楚,得先定下数哪一样。
小满说:数人。
零二三说:人也分两样。有名有号的,和不写号的。你数哪样。
小满说:都数。
零二三说:那你数不清。
他说完又拨了两下那只表,站起身来,绕过棚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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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车上,小满把那张纸片摊在膝上,重新理了一遍。
她算的是:她这些年看见往西去的人,约摸有多少;她看见从西边回来的人,是多少;现在铜钉这边她看见的人,是多少。
三个数,哪个都不小,哪个都不准。
到城北下了车,天已经黑了。广场那盏灯亮着,灯下一圈人,摆摊的、念字的、坐着说话的。她绕过灯,回了自己那个街口。
过了两天,她拿着那张纸片去了窗口。
她把纸片摊在台面上,指着上头几个数,问办事员:这个「约」字,能不能填到表里。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她看了看,说:不行。那一格要确数。
小满说:确不了。
姑娘说:那您空着。
小满说:空着算什么。
姑娘说:空着也是写清楚。
小满把纸片收起来,折好,揣在怀里。她站在窗口外头看了一会儿那面滚着的屏,走了。屏上滚的是天气,滚到那一栏的末尾,跳过一格,又从头滚起。
第二天早上,她把板子搬到亮处,站着看了一会儿。板子当中那道竖线还在。左边「去」,右边「回」。
她拿起炭,在两道栏之间——就在那道线上头——又画了一道线。是横的。
这一道横连着左边和右边。
画完她蹲下来,在横线底下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写的是两个字:
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