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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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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周,第七天。

城里的声,比往常小。街上的人少了。屏前排的队,短了。从前这时候,巷口有卖早点的,有送娃的,有赶工的。如今,该交的早交了,不该交的,慢慢走。街上空出一块一块的安静。

投票周第七天,城里的屏,亮着。可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屏上滚过的名字,慢了。从前这时,屏前排长队;如今,队短了,屏也静了些。有票的人,大多早投了。没投的,慢慢想。

小满在城北,数人。

他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页头写:第七天。他坐在老位置,街口那块青石,被他坐得发亮。他数「走过去的人」——那些往平安里方向走,去交票,或者去交别的。从前他数不清,后来写「今天来的比走的少」。今天,他数着数着,街上没人了。

早上,他数到七个。七个,都往南走,进了平安里那道白墙。白墙里头,灯亮着,屏亮着。墙外,他坐着,本子摊在膝上。头一个是卫东从前的工友,在装配线待过,如今交了住,往墙里走。第二个,是南屏那片的,他不认得名,认得衫——一件蓝的,袖口补过。后头几个,都往南,脚步急,像赶着把票投了,好回去过自己的慢日子。小满想,从前同福街满的时候,他数的是来来去去,如今数的,是去去不回。去的人多,回的人少。他本子上,「走过去的人」那一栏,一天比一天薄。

晌午,他数到三个。三个,也都是往南。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满把那一眼,记在边上:有人回头。那三个里,有一个他多看了一眼,手里提着个布袋,袋口露半截葱。小满想,这人是去墙里投票,还是去墙里讨一顿饭。分次交的人,点一项,屏管一项。可人总得吃饭。他没问。问了,也不是他能答的。

下午,他数到一个。一个,走得慢,不像去交票,像去串门。小满没记他是去哪。只记:一个,慢。慢的人,这城里还有。可慢的人,大多没票。

后来,街上没人了。

他盯着空街。风把地上的纸屑吹过来,又吹走。远处有雀叫,近处没有。他想起上回数的时候,街上是满的,同福街的人来来去去。如今同福街并进去了,街上空了。他数不清的,从前是人多,如今是人少。少到,他数完了,还坐着。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同福街还没并进去,街上有人晒被,有人下棋,有人喊谁家吃饭。他数不过来,本子上写「数不清」。如今并进去了,街空了,他数得清了,可数到没人,他反而不知数啥。他说,数不清的时候,人多;数得清的时候,人少。人少了,数还有啥用。可他天天数。数,是他还在的方式。

他在本子上写:今日,走过去的人,十一个。写完,又写:街上没人时,我还在数。数不到人,他就数静。静也是一种数。他写:今日,静,也在。

老陈在城北,守着他的枣木尺。

尺是他随身带的,枣木,油亮,上头刻着横。左九道深,右三道浅——九人签,三人不签,那年手艺人联盟散了,他刻的。后来铺子关,他拄杖去送老范,又在尺上刻了一道浅痕。尺搁在膝上,他手指一遍遍摸那些横。

他的铺子,门框旧址,压在平安里零零九号界桩下。桩是他发现的,那年他拄杖去,看见桩正压着老地方。他在桩边站了很久,没说话。如今桩被老槐根顶歪了半寸,他偶尔去摸一下,摸那歪。

这天,他坐自家门槛,尺放膝头。投票周第七天,他没票。他交过什么?他没交选择权,可他的铺子,被收了。他说,铺子没了,可尺在。尺在,他还在。

他摸尺上的横,一道一道。数到第十二道,是后来刻的浅痕。他停在那道,想,老范的铜匠铺,关了。九户,散了。可尺上的横,还在。横是记号,记着谁在,谁不在。

他拄杖,去了趟零零九号桩。

路上遇着几人,都往南。他往南,可不到墙里,到桩边,停。桩被老槐根顶歪了半寸,他摸那歪,手指顺着歪处,走一遍。铺子门框旧址,压在桩下。他记得门框左九道深横,右三道浅横——他在尺上刻了,也在心里刻了。老范关铺那日,说,陈哥,铺子没了。他说,尺在。如今尺在袖里,铺子在桩下。

他在桩边坐下。黄毛狗挪了挪,给他腾半尺地。狗不认他,也不赶他。他笑了一下,狗不懂。

界外,零零九号桩旁,黄毛狗卧着。

狗老了不少,毛褪了,可眼睛亮。它不懂投票,不懂名册,不懂办法。它只懂,这根桩,这块地,是它卧的地方。风来,它耳朵动一下。人过,它抬头看一眼,又低下。

桩旁,那座无名坟,草长了。坟前没人供,可狗卧着,像守。老陈想,坟里的人,也没票。可坟还在,狗还在,桩还在。他摸尺,想,这城,数得到票,数不到这些。

这天,街上没人。狗卧着,看空街。空街尽头,走过来一个人。狗没起身,只看。那人走到桩边,停了,看了看狗,又看了看桩。狗没躲。那人伸手,摸了下狗头。狗没躲,也没迎。那人走了。

狗重新卧下。它守的,不是票,是这块地。地还在,它就在。

葛师傅在平安里门口,也觉出静了。

他一早去开箱。箱里纸,比头天少。屏前排的队,也短。他站在白墙外,看街。街空着,风把地上的传单吹起来,又落下。传单上印着办法,字小,他眯眼,才看见「未接入者不列入」。他想起沈砚争的那一格。那格,没进定稿。他镜腿的胶布,被手捻了捻。

卫东在墙里,隔着铁栅,看外头。外头静,他妈卫淑芬,昨儿投了纸,今儿没来。他说,妈,你投了?卫淑芬说,投了,纸的。卫东说,纸的,算吗。卫淑芬说,算我在。卫东没接话。他看外头的空街,想,这街,从前有人下棋,如今没人。他交了住,也交了权,可他还是会看外头。看外头,不用票。

平安里里头,刘豆豆在院里玩。八岁。他床头贴着「刘豆豆」三个字,可名册上「姓」一栏,是空的。他跑去找小苗,问,苗姨,我姓啥。小苗说,你姓刘。豆豆说,刘是啥。小苗答不出。她想,名册上那一栏,从合并起就空着,姓各存春姨处。可春姨进了平安里,那本也锁了。豆豆跑开,继续玩。他不知道自己姓啥,可他知道,今天外头静。

方文英在河西,也觉出静。

她收了摊,推车回去。往常这时,市场边有人还价,有娃娃跑。今儿静。她抬头,看对面街的屏。屏上跳着数字,是开票预备的数。她看不懂,可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她说,我没投,可我看。看完了,推车走。巷口灯下,那张办法,还贴着。「不列入」三个字,被风吹得卷了角。

小苗在门房,把登记本翻到背面。背面记着界外的事——黄毛狗,老槐,无名坟。她想,今天第七天,街上没人,可界外那些,都还在。她写:第七天,墙外,狗在,槐在,坟在。写完了,笔停。她想写「人也在」,没写。写了,也没处交。

风里,城北的槐花味,淡了。老陈的尺在袖里,狗在桩边,小满在青石上。三个人,一只狗,守着一条空街。空街不空,是人都还在,只是不往南走了。南边是墙,墙里灯亮,墙外天亮。他们守着墙外,守着还没走进去的那点自己。

傍晚,小满还坐着。

街上空了一天。他本子上的数,停在十一个。他看着空街,想,今天,是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走得很慢。穿一件灰的褂子,裤脚卷着,手里提着个布包。小满抬头,看那人。那人走过青石,走过老陈的门槛,走过平安里那道白墙的影子,一直走,没停。

小满拿起笔,想记。他写:一人,灰褂,布包,慢走。写完了,他忽然想,这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他见过这人吗?同福街并进去前,街上有这人吗?河西旧货市场,有这人吗?他想,想不出。那人就是一个人,走过,没了。

他把本子合上。可那人的样子,他写下来了——灰褂,布包,慢。可名字,他想不起。也许,根本没名字可记。也许,这人,就是今天街上,唯一走过的一个,而他,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小满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灰褂,布包,慢走。他合上本子。风里,有五月味,也有空街的味。

整整一天,街上只有一个人走过。小满在本子上,写下了那个人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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