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소설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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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第一百二十二章 无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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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贴出的第二天,城里有了两种人。

一种,有票。他们在屏前排队,或者在河西那面大屏底下,仰头看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在名册上。屏上滚过名字,一个一个,白的字,黑的屏。排到的人,点一下,屏回一个「已记」。有票的人,松口气,像交了一回作业。

一种,没有。他们照常过日子,只是这回,日子旁边多了一行字——你没有票。这行字没人念给他们听,可他们自己知道。去登记处,办事员抬眼,说一句,您没接入。去屏前,屏不认他们的脸。他们就回去,该干嘛干嘛。

没有票的人,不只老佟一个。可老佟是里头最老的一个。

七十一岁。城西,一间旧屋,门口摆着两只水桶,是他自己用废铁皮打的。桶沿磨亮了,是他天天提水提的。他不接入。孙子替他办过挂号过户,他后来自己去窗口,把那张单子要回来,撕了。他说,我还能自己打水,自己记日子,就不麻烦屏。

这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屋里的钟,是老式的,滴答,他听得见。他烧了水,泡了茶,坐门口喝。茶缸缺口,他握惯了。

喝完,他拄杖,去了趟街口的登记处。

登记处缩了半间,另一半改成了自助屏。屏亮着,白的字,黑的屏,滚着交了权的人的名字。他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都不认得。他的名字,不在上头。他也不意外。

他跟里头的办事员说,我要一张表。办事员抬头,看他一眼,说,老人家,您没接入,这次没您的票。他说,我知道没票,我要一张空表,写个字。办事员翻了翻,给他一张作废的空白申请表,边角卷了,印着「此表失效」的红章。

他拿那张表,坐到门口的矮凳上。阳光打在他手背上,青筋鼓着,皮松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短铅笔,头秃了,是他用了多年的。他在表的上方,写:老佟,还在。

写「在」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停了,喘口气,把那一笔,补上。字歪,可清楚。

写完了,他把表折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兜里,贴着心口。一半留在矮凳上,朝里,字朝上,像等人看见。

他拄杖回去。巷子里静,早起的雀也没几只。他走得很慢,两只水桶在门口,一只满了,一只空着。他倒了满的那只,重新打。井在巷尾,他不走屏定的那条近路,走老的。打水的时候,手稳。他说,没票,也能打水。水提回来,泼了门口的土,土湿了,长出一点青。

阿昌的店,在城北同福街。

理发店。门脸小,一面镜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把推子,一把剪。同福街四十六口并进去之后,街上的人少了大半。从前晌午,街上有人下棋,有人晒被,有人喊谁家吃饭。如今静。老周送水,还在犹豫。何婆婆街尾,独居。阿昌自己,没签。

这天天热。他开了店门,帘子卷上去,风进来,带点槐花味——西墙外那棵老槐,截了枝,可枝上还零星开着。

老周来剃头。

老周摔过一回,腿不利索,走起来拖着地,鞋底磨偏了。阿昌让他坐,给他围上布。布是旧的,洗得发白。镜子里的老周,头发白了大半,后脑勺一绺,翘着,像不肯服。阿昌推子走过去,那绺平了。

推完,老周摸口袋,要付。阿昌按住他的手。说,今天不收。老周说,你开门做生意,哪有不收的。阿昌说,你腿不好,走过来不易,这头我请你。老周说,你这店,还能开几天。阿昌说,开一天,是一天。你哪天想剃,来。

老周没再争。他拄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说,阿昌,你不签,是对的。阿昌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周走了。阿昌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椅背朝里,椅面朝门。他拿扫帚,把地扫了一遍,头发渣归到墙角,用纸包了,扔进桶。扫完,他站着,看那把朝门的椅子。像在等下一个。可下一个,不知道谁来。从同福街并进去,来剃头的,一月比一月少。

他没关店。帘子卷着。风进来,吹动镜子上贴的那张纸——周老师给他的「提问与拒绝」口诀。纸角卷了,字还清楚。他伸手,把纸按平。按平了,又松开。纸还是翘着一角,像不肯贴服。

何婆婆的屋,在街尾最后一间。

独居。儿女在外地,逢年过节来一趟,住一晚就走。她不接入,也不打算接。她说,我一个人,自己过,挺好。屏来劝过一回,她关了门。

这天下午,她煮了一锅粥。

米是早市买的,她自己挑的。粥香飘出窗,巷子里没人。她盛了两碗。一碗自己,一碗放桌对面。对面那碗,她没动,放着。从前,街坊的老周婆子还在时,俩人常一块喝。老周婆子走了三年,这碗就空着,可她天天盛。

她喝完自己的,把对面的碗端起来,倒了点进自己碗,说,今天多煮了,可惜。说完,自己笑了下。笑完,眼里有点湿,她拿袖口擦了。

窗台上,她摆了一只粗瓷碗,里头放了米。不是给人,是给巷口那几只雀。雀天天来,她天天放。今天她多放了一把。她说,你们也没票,可你们天天来,我记着。雀不认她的话,只认米。米见了底,雀飞了。

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布,蓝底白点,是旧年做的窗帘剩的。她把它挂在门把手上,角上用炭笔写了一个字:在。风一吹,布晃,字也晃。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在,就是还在。

方文英的摊,在河西旧货市场边上。

四十六岁。卖旧衣。她的理由朴素——她只想每天早上,自己决定,先摆哪一件衣服。这事小,可她不肯交。一百人反对名单上,她排第一百。她不知道自己排第一百,只知道,自己没交。

这天收摊晚。

有个年轻人,蹲在她摊前,问了很久。问这件几块,那件几块,又不买。问她,阿姨你天天来?她说,来,只要还能摆。年轻人说,明天还来?她说,来。年轻人说,我妈也爱摆摊,后来不摆了。她说,那她歇着。年轻人点点头,走了。走几步,回头,说,明天我再来瞧。

她收摊时,把衣服一件件叠。叠到一件藏青的褂子,她停了。这件,她今早本想先摆出来,可临时换了件灰的。她说不清为什么换,就像说不清为什么今早想摆藏青。她把藏青的那件,单独放一边,抚平,说,明天先摆你。

摆哪件,先摆哪件,是她自己的事。她把这事,当天大的事,守着。就像有人守着名册,有人守着屏,她守着这一件衣服的先后。她说,屏替人摆,人就不会摆了。我不让。

她把摊布系好,推车回家。巷口有盏灯,忽明忽暗。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停。灯下贴着一张纸,是办法。她扫了一眼,「未接入者不列入」,她不认得几个字,可「不列入」三个字,她认得。她想,我不列入,可我还在。

四个人。老佟,阿昌,何婆婆,方文英。

彼此不认识。老佟在城西,阿昌在城北,何婆婆在同福街尾,方文英在河西。隔着半座城。

可这一天,他们各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老佟,留了半张写着「还在」的表,在登记处矮凳上。阿昌,把椅子转向门,等一个不知道谁来的人。何婆婆,在门上挂了块写「在」的布。方文英,把一件衣服,留给明天先摆。

四张纸,一把椅子,一块布,一件衣服。

加在一块,像一张票。一张没人印的票。票上写着:我还在。

可没有人,把它当成票。老佟那半张表,后来被办事员当废页收走,和别的失效表,压在一摞。阿昌那把椅子,傍晚起风,带上了门,椅面朝里了。何婆婆那块布,夜里有雀撞了下,字淡了,可还在。方文英那件衣服,第二天真摆了出来,可没人知道,那是她自己定的。

这四件事,没进名册,没进办法,没进任何一栏。它们落在四个人各自的一天里,像四粒米,掉在墙缝,没人捡。

可它们加在一块,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这句话,和沈砚在白板上争的那一格,写的是同一个意思。

傍晚,葛师傅在门房,翻名册。名册上「合计」那栏,一百三十三户,四百一十二口。他手指点着那多出来的一口,想,这口人,没名,可在。如今办法把未接入剔了,名册外,还有多少口,没名,可在。他想,老佟,阿昌,何婆婆,方文英,这四个,今天各自做了一件事。那四件事,加一块,像一张票。可名册上,没那一栏。他合上名册,没记。记下,也没处放。

小苗在门房外,看墙外。墙外静,没有人。她想起白墙那张纸上的「未接入者不列入」。她想,墙外那些人,今天都在干嘛。她不知道,老佟在城西留了半张表,阿昌在城北转了椅子,何婆婆在街尾挂了布,方文英在河西留了件衣。她只看见,墙外空着。可空着的墙外,有人,在。

只是,那格被最后一行划掉了。这四粒米,也没人,替它们,落进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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