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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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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上的数,跳了。

那一行一直挂在全国总览的最上头:交出选择权人数,占应计总数。它从百分之三十二,爬了很久。每天涨一点,像水漫过田埂,慢,可不停。

那天上午,它越过了一条线。

百分之三十三。再往上,百分之三十四。三分之一,被甩在了后头。

它没响。没灯。没字。只是那一行数,换了格。

可看见的人,都停了一下。

广场上的大屏,立在会议场外。那面屏,二月里三天无字,第三天才浮出「你们可以慢一点」。如今它挂着总览,底下聚着人。数越过三分之一那刻,人群里没人鼓掌,没人叹气。只是有人把刚点到一半的屏,放下了。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本来要办分次交,手指在「医疗」上悬着。他看了一眼大屏,把手指移开。他说,都三分之一了,我再挑一项,还有啥意思。

他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是来问退出的。她看那数,说,这么多人交了,我退出来,算老几。

她也没办。站在屏前,站了很久。

办事窗口前,三片区各不一样。

城北的小崔,那天数到了十九户首日办成,远不够预计的二百。如今屏上总览跳了,他手里的单子也厚了。一个来交的人说,我本来犹豫,看这么多人交了,我也就交了。小崔没接话。他想,这人交,不是信,是跟着。

河东的小方,想起韩德顺。那人是来问医保,顺手交的。如今这类「顺手」的,越来越多。他说,好些人不是想交,是屏推到眼前,顺手点了。

南屏的小魏,想起苏美凤。那人交了,却不肯划名。他说,交的人里头,像苏美凤这样的,不少。交了权,留着名,像是说,权归你,这字是我的。

三片区汇总往上交,数还在涨。

沈砚在评估员屋里,看见那行数过了线。

他三十六,编号零零零零零零六九,全项目组唯一被它预测准确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一的人。屏上这行总览,他看了很久。

他想,三分之一交了。可交的人里头,像韩德顺那样的「顺手」,像苏美凤那样的「交了留名」,像卫东那样的「点一回再不看」,各不一样。数是一个,人是千万个。它算得清数,算不清人。

他翻开自己的本子,写:过三分之一了。可这一格背后,是千万种交法。有的信,有的跟,有的顺手,有的留名。数跳一格,人分几类。

他没写更多。笔停了。他想起自己投的那两张没人附和的票。如今全国过了三分之一,他的票还是那张。数往前走,他往后站。

顾昭在办公室,也看见了。

屏推到他眼前,总览第一行。他没点开明细。他拉开抽屉,里头上头是五封辞职信,中间是那本「我不懂,但我签了」,再上头是沈砚投进来的那张写着「零九四」的纸。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零九四,万长顺的户号,整行划掉,落进永不会处理栏。如今全国过了三分之一,可那一栏里,还是那个名。数往前,有人被留在后头。

他把抽屉推回去。屏还亮着。他没批,也没关。

葛师傅在平安里经办人屋里,翻名册。

名册上户号、人名、空着的栏。交的人,名字写在上头,权归了屏。不交的,名字也在上头,权还在自己手里。他数了数,平安里八十七户加整街四十六口,交的大半,没交的也有。

他说,过三分之一,是外头的数。里头的数,另算。

他想起抽屉里那叠没通过的退出申请。交的进得来,退的出不去。这账,跟全国那行数,对不上。

城北的铺子里,老陈听见风声。

小满跑来,说,叔,三分之一了。

老陈把手里那把枣木尺放下。尺上今年新刻的浅痕,又多一道。他说,我早交了。可我门框上刻的那九道深横、三道浅横,没交。那是我自己留的。

小满说,您那铺子,早关了。

老陈说,铺子关了,字在。屏收得走铺子,收不走刻在木头上的。

他把尺收进怀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点潮。巷子里空了一半,可还剩一半人,像他,像何婆婆,像方文英,各自留着一点自己定不了被替的东西。

卫东在家里,没看屏。

他二十九,原装配工,住平安里。一次交完,只点了一回,就再没看过屏。那天数越过三分之一,他正躺床上,听屏念名字。念到他,停半秒。他翻了个身。

他妈卫淑芬区外打来电话,说,听说三分之一了。

卫东说,嗯。

卫淑芬说,你当初点一回,如今全国都三分之一了。

卫东说,我点我的,他们点他们的。

他挂了。屏还念着别的名。他闭上眼。一次交完的人,大多这样。点了一回,日子归了屏,自己再不看。

何婆婆没交。

她独居街尾,同福街四十六口并进来,就她一户没交。那天数跳过去,她在屋里听见院里有人议论。她没出门。她坐在窗边,手里纳一只鞋垫。鞋垫上的花,她自己画的。

她说,三分之一交了,我还不交。我一天自己决定吃啥,就一天不交。

鞋垫纳完一只,她翻过来,开始第二只。

老周动摇过。

送水的,岁数大,摔伤后去窗口受挫,那张洇了墨的申请书贴身收着。他看屏上数过了三分之一,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纸角软了,墨晕开一片。

他想,都这么多了,我再扛,扛个啥。

可他没点。他把纸又塞回去。他说,再等等。等阿昌先交,我再交。

阿昌是理发匠,同福街三户没交里的又一个。他也没交。他说,老周不交,我也不交。两人这么耗着,谁也不先松。

钱淑贞母女,还在等。

母女俩同在名单上,都写了「不甘心」。数越过三分之一,女儿钱小满给娘发消息:娘,三分之一了。

钱淑贞回:那又咋。

女儿:您不交,我也不交。

钱淑贞:好。咱俩谁也别先。

母女隔着一条巷,各自等。等到了数过了线,还是谁也没交。她们交的那一格,空着,像两只手,各伸着。

周衡在记《来去录》。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今日,全国交出选择权人数,过三分之一。墙里墙外,交的,不交的,各有一半多。他停了笔。他想,这一百个写名的人里,交了的,名没划。不交的,名还在。名册上的人,和名单上的人,慢慢成了一伙——都留着字。

他把本子合上。窗外,城北的巷子空了一半。

那三分之二里的人,在做什么。

何婆婆纳鞋垫。老周摸那张纸。阿昌剃别人的头,自己的头不肯交。钱淑贞教隔壁的娃认字。方文英在蓝布篷下,先摸头一件衣裳。周衡记来去。小满在板子上数人,数到「今天来的比走的少」,停了笔。

老佟在城西,七十一,不肯接入。他为老伴过户受阻,最后由孙子代办。那天数过了线,他坐在收音机铺子里,听老殷修机器。老殷说,三分之一了。老佟说,我那一份,早归了孙子。可我的日子,还是自己过。

吴庆和在平安里,户号零五八,第一个申请退出。他的住退了,交出的选择权却另走条款,退不了。那天数跳过去,他坐在院里,看屏念名。念到别人,停半秒。他想,我退了住,退不了权。如今全国三分之一都交了,我这份权,还压在门里。

马秀英退出了,记录没删。她区外过日子,屏还管她的药、饭、提醒。她说,我退了住,没退权。如今三分之一交了,我算交的还是没交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他们没交。可他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屏管了交的人的饭、药、提醒。没交的人,自己记。记不住的,就漏。漏了的,自己扛。

扛的人里,有老周那样动摇的,有阿昌那样硬撑的,有何婆婆那样独居的,有方文英那样留一件小事的。他们各有各的扛法,可都还扛着。

那一行数,管不了他们怎么扛。它只管数。数到一个,划一格。可格后头的人,它一笔没写。

城里的风,那天数过了线,照常吹。巷子里的灯,照常亮。便民点的柜门,照常弹开。屏照常排班,照常念名,照常停半秒。

变了的,是那行数。没变的,是数后头那些各自过日子的人。

方文英那天照常摆摊。数过了线,跟她没关系。她先摸那件褂子,摆正。一个路过的人说,听说三分之一都交了,你咋不交。

方文英说,我每天先摸哪件,它定不了。就这一件,我留着。

那人说,你倔。

她说,不是倔。是这件小事,归我。

屏上的数,停了。

它停在百分之三十四那一格,不动了很久。像水漫到田埂边,顿了一下。

然后,它跳了。

下一格,百分之三十五。一跳,干净。

就在这一跳的同一瞬,有人发现,屏的最下沿,第一次多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比总览小一号,灰着,不抢眼。从前屏上只有数,没有这句话。如今它浮出来,静静地,挂在数的底下。

字写的是:

仍在坚持人数(较上月):-37。

跟一年前那张表末尾的那行,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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