공식 소설
291.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一百万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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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行,被红笔圈了起来。”
华盛顿特区,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的受理室里,一位处理申请的办事员把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摊在桌上。纸是当天新印的,墨味还没散尽。最上面那行字旁边,红笔绕了一个不圆的圈,圈住“最多一百万颗”几个字,圈的尾端又拖出一小道,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
“受理了?”旁边的人问。
“受理了,”办事员把纸翻过去,翻出盖了章的那一页,“二月四号,公开通知,开始征公众意见。”
问话的人伸手,指尖点在那个红圈上。圈里的墨洇开一点,把“颗”字的右边染粗了。“一百万,”他说,“他们写的是上限,不是承诺。”
桌上那支红笔还搁着,笔帽没盖,笔尖朝外,像替那行字又描了一遍。窗外是二月的冷天,玻璃上凝着一层哈气,哈气把楼下的车流糊成一团移动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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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在轨的卫星,加在一块,才一万五千颗。”
某大学的会议室里,一位航天政策教授把激光笔停在幻灯片上。幻灯片上是一张柱状图,最矮的那根标着“在轨总数”,数字是 1.5 万。会议室灯光调到半亮,照得他的镜片反光,反得看不清眼里的神情。
“而这一份申请,”教授朝桌上那份文件点了点,“要的是一百万颗的许可。”
台下有人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教授,”一个学生举手,“许可一百万,就真会上一百万吗?”
教授摇头,摇得很慢。“星链当年申请四万二千颗,今天在轨大约一万颗。留余量,是这行的老规矩。申请的是天花板,不是计划表。”
他手边的保温杯拧开了,没喝,只是搁在那儿冒热气。热气慢得不像在升,像在等那个“一百万”先从纸上落回地面,再决定往哪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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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写尺寸。”
公司总部,监管事务办公室。一位管申报的工程师把文件合上一半,合到那页空白的附录。附录标题印着“技术参数”,下面全是空的,只留了几行让人填的横线,横线细得像随时会断。
“重量呢?”对面的同事问。
“也没写。”工程师用指节敲了敲那片空白,“具体轨道参数、部署时间表、花多少钱——都没填。申请只说了想干什么,没说怎么做。”
同事靠回椅背,椅背响了一声轻的。“所以这成了别人揪着问的点。”
“对,”工程师把附录翻过去,翻出另一页密密麻麻的频段申请,“光链路互联、连第一代第二代星链,这些写了。可你让人家审,人家看不到东西多大、多重、怎么排、要多少年、烧多少钱。”
窗台上摆着一台旧的天线模型,模型的小镜面落了灰。灰被下午的光照出一层白,白得像在替那页空白补一句:细节还没来,先来的只有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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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来了四十封。”
华盛顿,一间处理公众意见的房间里,一位助理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摞在桌角。纸摞得歪,最上面那封标题是“关于近地轨道拥挤的担忧”。打印机还在吐,吐一张,助理捡一张,捡得手都麻了。
“都什么说辞?”屋里另一个人问。
“一半怕撞,”助理抽出一封,抖开,“说五百到两千公里那层本来就挤。另一半问电从哪来,光链路会不会晃到天文台的镜子。”
管意见的人接过那摞,接得沉。他在封面上各画一道铅笔线,线画得轻,像怕把纸划破。“三十度倾角、太阳同步轨道,”他念,“这些轨道上已经有别人的东西了。”
桌上那杯凉水结了一层薄雾,雾贴在杯壁,杯壁凉得他手背一碰就缩。缩回来,他继续翻那摞信,翻到天黑也翻不完,翻到半夜也翻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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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余量是正常的。”
城西一间咖啡馆,傍晚。一位长期看航天的分析者搅着咖啡。咖啡早凉了,表面浮着一层不破的膜。他搅了一下,膜破了又合上,合得像替这行规矩盖了个章。
“你想,”他对对面的人说,“你盖楼,先批一块够大的地。批下一百万颗的额度,不等于你要把一百万颗全打上去。这额度是你往后的余地。”
“那为什么外界还质疑?”对面问。
“因为这份申请没给数字背后的东西。”分析者放下勺子,勺子碰杯沿,叮一声,“多大、多重、多少钱、哪年、怎么布——都没说。监管的人手里没尺,只能先圈起来问。”
他手边那份报纸折着,折痕正好压在“太空算力”那四个字上。字被压扁,扁得像这个话题本身:说的人多,能量的人少,能挂上天的那一步,还隔着好几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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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万是天花板。”
公司会议室,月底。一位项目牵头人把红笔圈的那页重新摊开。灯关了大半,只剩投影的蓝光打在他脸上,脸上的疲惫比光清楚。
“不是目标,不是计划,是天花板。”他又说一遍,像说给刚进来的新人听,“实际能挂多少,看箭、看钱、看监管放不放。”
新人点头,点头点得很慢。“那这圈红笔,”新人指那行字,“圈的是野心,还是余地?”
牵头人把笔放下,放下时笔滚了半圈,停在“颗”字边上。“都有,”他说,“野心写在纸上,余地留给天上。天上答不答应,是另一本账。”
投影还亮着,亮着那行被圈起来的字。字在蓝光里显得比白天红,红得像在等一个还没发生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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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层轨道。”
牵头人换了张图,图上是一圈圈绕着地球的弧线,五百到两千公里那层涂了淡红。“这一层,现在跑着别人家的气象星、侦察星、导航增强星。我们申请的就是挤进这一层。”
新人凑近看,看的眼睛发酸。“十倍于现在全球的总数,”新人说,“写上去的时候,没想过别人怎么看?”
“想过,”牵头人把图往下拉,拉出一行小字,小字是申请里请求豁免的条款,“所以我们才请求豁免部署进度节点,请求免保证金义务,请求免按处理轮次去申请那两段频段。”
“哪两段?”
“十八点三到十九点三吉赫兹,还有二十八点六到二十九点一吉赫兹。”牵头人用指肚把那两行按了按,“一次批了,往后省事。可监管的人会问:你凭什么一次性全要?”
新人没答。他盯着那层淡红的弧线,弧线在屏幕上慢慢转,转得像一个谁也答不上来的问题,绕着地球,不急着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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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五百到两千公里?”
公司里,一位轨道动力学工程师把地球模型转了半圈。模型是塑料的,转起来吱呀响,响得他皱了下眉。
“这一层,”他用手指顺着模型的中段划了一圈,“离地面够远,不会被大气拽下来;又离地面够近,发射不算太贵。五百以下,大气还在刮你;两千以上,往上送的钱就上去了。”
对面的新人记着,记到一半停了笔。“那三十度倾角,和太阳同步轨道,又是为什么?”
“两种走法,覆盖不同的地方。”工程师把模型放下,放下时底座磕了下桌角,磕出一道白印,“一种斜着绕,一种跟着太阳走,一天一圈扫过同一处。两类轨道加起来,天上地下才接得顺。”
他手边摊着一张旧轨道图,图上密密麻麻的小点,点是别人家的卫星。点在灯下显得比实际多,多得像在提醒:这一层早就不是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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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字,吓的是外行,不是内行。”
听证会后的走廊,一位议员的助手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刚散会的材料。材料边角卷了,卷得像被人反复翻过。
“内行知道申请上限和实际部署是两回事?”旁边的人问。
“知道,”助手把材料换只手拿,“可媒体不这么写。明天报纸出来的标题,准是'一百万颗'。没人会去解释那是个天花板。”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灌得他缩了下脖子。“我们这头,”助手说,“得准备应付一堆质询。质询完,还是回到那句老话:你到底要打多少上去?”
“公司答得上来吗?”
助手摇头,摇得材料又卷了一角。“答不上。因为连他们自己,也得看后面几年箭够不够、钱够不够、监管放不放。这页申请交上去,真正的账才开始算。”
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材料吹得哗哗响。响得像替那个“一百万”先在外面,刮了一阵没人听懂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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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上一百万颗呢?”
公司内部,一位做系统建模的人盯着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圆点,圆点代表卫星,铺满整张图,铺得像一片撒在黑底上的米。
“那是如果,”他先说了一句,像怕别人当真,“现在图上这堆,是把申请的上限全填进去的样子。实际不会这样。”
“碰撞概率呢?”对面的同事问。
“会高,”建模的人把鼠标滚轮往上推,推得圆点变大,“所以才要靠光链路和自主避撞。可这些,申请里只写了要,没写怎么做到。”
他手边一杯咖啡凉透了,杯底沉着一层没化开的糖。糖粒贴在杯壁,壁上的渍圈出一圈褐,褐得像在替这个“如果”标了个不确定的注脚。
“我们交的是一张许可能力的条,”建模的人把屏幕关了,关时映出他一脸的平静,“不是一张已经做到的证明。条能不能兑现,得往后看。”
屏幕上最后一点光灭了。灭得干脆,像替这一百万颗先把可能,按了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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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园区的灯一盏盏灭了。灭到最后几盏时,那页申请还摊在桌上,红圈没擦,等第二天有人接着算。
“先受理,再慢慢问,”牵头人把笔收进兜里,“这是规则。我们把申请交了,别人改天来判。”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投影。蓝光里那行字还红着,红得像某种还没说出口的价码。
走廊里只剩电梯运行的嗡声。嗡声贴着墙走,走远了,像替这一百万颗,先在地面的夜里,试了一声。
申请是一回事,天上能挂多少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