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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一条半潜船和一艘要回家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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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特”号餐厅的墙上贴着一张日历,四十二格,一天一格。8 月 28 日那一格打了叉,往后的格子还空着,一直空到 10 月 8 日。
一个管航程的人每天晚饭后过来打一个叉。打叉的笔是红的,吊在日历边上的一根绳上,用完就挂回去。
“划到这个格,就到布朗斯维尔港。”他用指节敲了敲最后一格,“估计的。海上的事,到了才算。”
船在往西走。甲板上立着那艘四十号飞船,五十二米高,被夹在托架里。它自己不出声了,船上所有声音都是这艘船的。全程约 12400 英里,合 2 万公里,绕过好望角。
日历上最下面一行,是管航程的人自己用铅笔补的:到家那格,不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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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排班表钉在餐厅门口,三行,每行八小时。
厨子把一锅汤从火上端下来,端的时候用两块布垫着,汤面晃了一下。
“三班倒,一班八小时。”他说,“早饭、午饭、晚饭,谁当班谁先吃。吃到一半铃响,就端回去,回头再热。”
“热几回?”帮厨问。
“热到吃完为止。”厨子把汤勺在锅沿上磕了磕,“四十来天,最难的是一天一天都一个样。日历上一天一格,你划到第十格的时候,会以为才第三天。”
餐厅的小窗对着甲板。窗玻璃上有一层盐,是浪打上来又干了留下的。帮厨拿抹布擦了一次,第二天又一层。
“别擦了。”厨子说,“擦了明天还有。”
“那艘飞船呢?”帮厨隔着窗往后甲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四十来天,也得有人上去看?”
“有人看。”厨子说,“一天两趟,看托架,看绑点,看有没有渗水。看的时候不许一个人上去,得两个人。这船上没有一件事是让一个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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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四点,后甲板有两个人巡检。
一个管甲板的人走在前面,手里一支手电;另一个跟在后头,手里一块夹板,夹板上夹着一张表格,一列一格。
“托架根部,左边。”前面的人蹲下去,光落在螺栓上,螺栓上有一圈深色的痕。
“记什么?”后面的人把笔按在纸上。
“记渗水。”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那圈痕,指腹上留下一点湿,“不是漏,是凝的。夜里凉,白天热,金属上就出水。出在这儿不算事,出在罐口上要记。”
“怎么分?”
“看位置。”他站起来,“托架上的水记个小数,飞船上的水记个大数。大数要报回得州。”
两个人从船头走到船尾,表格上添了七行。走到最后一列,前面的人停住,把手电关了。
“关灯干什么?”
“省电。”他把手电别回腰上,“路还长,电和人都得省着用。”
船上有一部卫星电话,每天开一个小时,摆在餐厅的桌上。谁想打,就在一张纸上写个名字,排着。
一个船员把名字写上去,写完坐在桌边等。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电话拿起来,走到窗边。
“家里怎么样?”他说,“还有十几天。到了港我就给你信。”
他听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不是十几天,”他说,“是估计十几天。这两个字我得跟你讲清楚。”
他把电话放回架子上,在纸上自己那一栏画了个钩,钩画得比别人的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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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桥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气象传真,纸是从机器里刚吐出来的,还带着一点热。
一个管航程的人用铅笔在图上点了一下那道弯。
“拐点在这儿。”他说,“好望角。这段海谁都绕不开。绕得开的是别的路,可别的路要么太窄,要么太远。船上载着一艘五十多米高的东西,选路只有一条:走宽的。”
“走宽的,多走多少路?”值夜的人问。
“不多算。”他把铅笔搁下,“船长说过,这趟没有时间表上的敌人。跑快半天进港,不如整整齐齐进港。”
“整整齐齐”四个字,他用铅笔在传真纸的边角又写了一遍。写完自己也觉得多余,画了个圈把字圈住,没收。
夜里两点,值班的人去后甲板转了一圈。飞船立在黑里头,轮廓只剩一条更黑的边。他用手电照着托架根部走了一趟,光扫过去,金属上的盐结了薄薄一层白。他记了一笔,回舱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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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半个月,船到了好望角外头。
那两天船上的安排变了:白天也开灯,甲板上不许上人,巡检改成从舱内看监控。
一个管甲板的人在屏幕前坐着,屏幕分成四块,两块对着托架,两块对着飞船的两侧。
“为什么不让上人?”值班的船员问。
“风大。”他指着屏幕,“这一段海,是全世界最不讲道理的一段。人可以上去,但没必要拿人换那几行字。等它过去,我们再上去补。”
“那两天的表怎么填?”
“填未巡检。”他在表格那一格里写下这三个字,“表上有空的格子不是坏事,硬填才是坏事。”
船从那个角上拐过去的时候,他把手按在桌子边上,桌子在震。震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屏幕上的四块画面都还在,托架没动,飞船也没动。他拿手背揉了揉眼睛,把表格翻到下一页,重新写上了巡检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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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州这一头,港务办公室里有一张靠泊计划表,横着排到年底。表上一格一格,格子里填着船名和靠泊时间,大多数格子的字是打印的。
一个管接船的人站在表前,手里夹着一支笔。
“泊位留出来了。”他说,“卸船要用的吊具也订了。就等一个日期。”
“日期是哪天?”港务的人问。
“估计 10 月 8 日。”他用笔在表上那一行画了个圈,圈画得虚,落笔轻,“圈的是估计。船到了外海,还得看天气,看引航员,看潮。潮不对,进不来。我们这边把泊位空着,空着的时候是真空着。”
“空着多久?”
“不知道。”他把笔帽扣上,“所以我不写死。写死了,泊位让给别人也不是,不让也不是。”
靠泊表边角用磁块压着,磁块底下垫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三个字:等引航。
得州那一头,还有一间仓库里摆开了几张桌子,桌上摊着一份拆解要用的工具清单。
一个管工具的工程师拿红笔一行一行往下划。
“吊具,到了。”他说,“量具,到了。防尘罩,还没到,供应商说下月初。”
“船到之前能到吗?”旁边人问。
“估计能。”他把那行圈起来,“万一到不了,就先拆别处,把要防尘的那几处留到最后。卸船那天,最怕的不是工具不够,是场地没腾出来。”
他在清单最后添了一行:场地清理,提前十天。
“提前十天?”
“提前十天。”他把笔搁下,“船不等人,泊位也不等人。它到了外头,我们就得让出一条路来。”
清单被桌角的一杯水压着,水没盖盖,水面安安静静。管工具的工程师把清单对折,折出一道白印,塞进胸前的口袋,口袋上别着一支笔,笔帽早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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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基地那头,火箭工厂旁边的空地上立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字是新喷的,边角还没被雨打过。
1400 万美元。这是那座“星舰公园”的预算。牌子后面是一片刚平的土,压路机在上头来回走过很多趟,走出一层硬壳。图纸钉在旁边一个木框里,四个角用图钉钉着。
图纸上画着一条步道,几处纪念物,一栋配套的小楼。
一个管场地的人拿卷尺在平地上量了一条线,量完在两头各钉了一根桩。桩是木的,头上刷了红漆。
“这栋楼多大?”旁边人问。
“够放下几件东西的。”他把卷尺收起来,卷的时候尺带打在手上,响了一声,“公园不是给路过的人看的。是先给在这儿干了几年、手上磨出茧的人看的。”
“那几处纪念物是什么?”
“还没定。”他看了看木框里的图,“定下来的只有预算和这块地。剩下的,等有人肯把手上的东西交出来再说。”
图纸上有一处空位,画的是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待定。
“留了这么一块?”旁边人指着那个圈。
“留了。”他说,“有人猜,四十号回来了,拆完数据,最后会停在这儿。”
“你信吗?”
“猜的。”他把卷尺塞回工具袋,袋子上的搭扣松了,他扣了两下才扣上,“它现在还在两万公里外的海上,我这边就一个圈。”
九月的风把木框里的图纸吹得响,四个图钉有一个松了,纸角翘起来。管场地的人搬来一块石头压住角,压完直起腰。
“牌子立起来的时候,有人问我,公园是不是给飞船修的。”他说,“我跟他说,不是。是先有一块地,再等东西回来。反过来不行,东西回来了没地方放,只能拿棚子盖着。”
“那现在算不算等到了?”
“算在等。”他看了一眼那个“待定”的圈,“等,就是我们这行的正事。船在海上等风,我们在地上等船,两边等的是同一件事。”
“要是它没停在这儿呢?”
“那就空着。”他把手在图纸上那个圈外头拍了一下,拍起一层灰,“空着也比乱放强。这块地留着,总有东西配得上它。”
他把石头往图纸角上又推了推,推正了。
一艘船的归途要走几个月。它要落的那块地,牌子已经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