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소설장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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공식 소설

146. 第一百四十六章 121 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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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得州最南端。博卡奇卡那条公路边上,天还没大亮就有人把车斜着停下了。

一个穿短袖的男人把副驾的车窗摇下来,胳膊肘搭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沙子从他的鞋面上往下漏,他每隔一会儿就把脚抬起来抖一下,抖完沙子落回柏油路上,被太阳一晒又泛白。

"七点就这么焐。"他对旁边的人说。

旁边那人没接话,仰着脖子往路尽头看。路尽头是一根一根竖起来的钢铁,在热浪里有点晃,像是有谁把筷子插进地里又忘了收。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带了折叠椅,有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小孩的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冰棍滴下来的水顺着胳膊肘流进袖口。一个老太太从后备厢搬出一箱冰水,挨个问要不要。问到第三个人,那人正仰头瞧天上,没听见。

塔底下站着的人最先觉得不对。他们不是来看的,是来干的,可他们也得仰头。仰到第三分钟,一个工程师把安全帽摘下来扇风,扇了两下又扣回去,说:"脖子先缴械了。"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那根还没合上的箭拍。拍完低头算:一百二十一米,按一层楼三米算,得是四十层往下掉才到地。他把这个数念出来,旁边的人说:"你那是住宅,这是厂房高度。"

"厂房也没这么高。"

"那就当它四十层。"那人说完,把手机塞回裤兜,又仰上去。

风从墨西哥湾那边过来,带着咸和一股生锈的铁味。公路边那排护栏上停着几只鸟,鸟也不怕人,人在这儿站半天,鸟就歪着头看半天。

一个年轻人把一瓶防晒霜递给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接过去,在脸颊和耳朵后面各抹一下,说:"抹了这个,回去还是得红。"

"红就红。"年轻人说,"反正明天还来。"

"你怎么知道明天还来。"

"它今天又飞不了。"

他说得对。那天谁也没打算让它飞。

公路边停着的车越来越多,车与车之间只剩半条车道。一个穿人字拖的女孩从一辆皮卡后面绕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对着塔,手有点抖,抖得塔在屏幕里晃。

"我妈说这东西能上天。"她对身边人说。

"今天不上。"身边人说。

"不上也看。"

"看个高的。"身边人把遮阳帽往下压了压,"看它合上,也算看了回大的。"

有个卖水的小贩推着一辆冰柜车从路口进来,冰柜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火箭贴纸。他停下车,掀开盖子,冷气冒出来,把周围的热压下去一小块。有人走过去,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拿了一瓶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几下,把瓶子举到眼前看,说:"还是温的。"

"冰柜晒了一上午。"小贩说,"你等傍晚再来,就凉了。"

"傍晚它还立着?"

"立着。"小贩把盖子合上,"它今天哪儿也不去。"

二

塔上那个时候没有人。不是不敢上,是没必要。把飞船吊上去的是那对叫"筷子"的机械臂,从塔顶伸出来,像一个人把一件很长的东西举过头顶,慢慢往下对。

控制室在塔脚下一栋活动板房里。一个管起吊的人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屏幕左边是四号助推器的顶,右边是二十号飞船的底。两截要严丝合缝地凑到一条线上,差一点都不行。

"慢。"他说。

他声音不大,板房里开着一台旧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把他的话盖掉一半。旁边的人没听清,把一杯冷掉的咖啡从左手换到右手,问:"你说什么?"

"慢点。"管起吊的人重复,眼睛没离开屏幕,"别磕着边。"

飞船是二十号,约五十米长。底下那截四号助推器约七十米。两截合到一起,全高约一百二十米,合三百九十五英尺。比土星五号还高出三十多英尺。是人类造过的里面最高的一枚。

屏幕上的两截一点点靠近。屋里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像是想离那根箭近一点。

"到了。"管起吊的人说。

两截停在了同一条中线上。屋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敢信。一个管记录的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时间,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把笔放下了。

板房角落里搁着一张打印的合体检查单,纸上列着十几项,每一项后面有人打了勾,最底下那一项还没勾,空着。

"还差一项。"管记录的说。

"那一项是飞。"管起吊的人说,"今天不勾。"

三

他们没打算让它待着。合上去,检查,再分开。这是一次合体验证,不是发射。

一个穿工装的人拿着那张检查单往箭身上贴标签,贴一张念一项。念到第七项,他停了一下,把标签重新撕起来对齐,再按下去,指肚压在标签角上,按出一道白印。

"这就算合过了?"板房外头有人隔着门问。

"合过了。"里面回,"但是不算飞。"

"那算什么。"

"算它能合。"里面的人说,"能合,才谈得上往后。"

埃隆·马斯克,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那天在网上发了一句话,意思就是:梦想成真。他没多写,就那几个字。

公司的人后来把这句话截图,转在内部群里。群里有个人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再没别的。另有一个人发了张合体当天的照片,照片里那根箭比远处的云还高,配的字是"高了"。

一个老工程师在走廊里看见这张照片,停住脚看了几秒,说:"高是要高,可是高出来的每一米都得自己证明。"

"证明什么。"旁边的小伙子问。

"证明它站得住,也证明它掉得下来不散。"老工程师说完,把照片划过去,走了。

那张被折了角的检查单后来被人从板房带出来,夹在一叠资料最上面,角上那道折痕越来越白,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四

另一条线不在博卡奇卡,在麦格雷戈的试验场。六月二十三日,公司把编号七的试验储箱故意加压到爆。九月又来一次。

一个管试验的人站在安全距离外,手里举着一块跟压力表差不多大的记录板。爆的那一下,他手没抖,记录板上的笔却滚了,掉进草里,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笔尖沾了泥。

"爆了。"他说。

"按计划的。"旁边的人说。

他们炸这两回,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验证换上去的304L不锈钢。早先用的301钢,在低温底下出过问题。先在自己手里把它压爆,把弱点找出来,以后上天才不会再爆。

试验场边上搁着一个被压成麻花的储箱残片,搁在铁架子上,谁走过都看一眼。残片表面有一道顺着卷边走的裂纹,裂纹尽头被砂纸磨过,磨掉的是毛刺,留下来的是那道痕。

"这回的钢比上回的扛造。"管试验的人把记录板翻到下一页,写了一个数,写完把笔帽盖上,"上回那种,低温一激就脆。"

"所以现在换这个。"

"换这个。"他说,"炸给我们自己看,总比炸给天上看好。"

风吹过试验场,把地上的草压下去一片。远处有一台吊车停着,吊臂垂着,像是也在看。

五

可这枚最高的箭,那时候还没拿到发射许可。环境评估压在联邦航空局那儿,没下来。

博卡奇卡海滩边上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封路的时间。一个当地人来遛狗,狗扯着绳子往牌子底下钻,他把它拽回来,自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看完啧了一声。

"又要封。"他对狗说。

狗不管,低头闻牌子腿上的沙,把鼻子凑得很近,打了个喷嚏。

办公室里,一叠关于环境评估的文件摊在桌上,最上面那页被人用红笔圈了一段。圈的那段写的是审批还需要时间,旁边有人用铅笔补了三个字:等通知。

一个管进度的把那叠文件合上,压在一只马克杯底下。马克杯里剩下小半杯凉茶,茶面上浮着一片没泡开的叶子。

"评估不下,箭就只能在地上立着。"他说。

"立着也比躺着强。"旁边的人说。

"也是。"管进度的把杯子挪开一点,怕压皱了文件,"立着,起码看得见。"

窗外是八月的正午,光白得刺眼。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沙地上,像一根斜着的尺。

六

那座发射与捕获塔,是这几年在沙地里一点点长起来的。一个上去过塔顶的工人下来之后,好几天没缓过劲。

"上去的时候不觉得。"他在食堂里端着盘子,筷子挑着一根面条,"往下看才觉得,这玩意儿是真高。"

"多高。"对面的同事问。

"我说不上来,反正脚底下的人小得像蚂蚁,风在耳朵边上刮,刮得安全帽带子直拍脸。"他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对筷子就是从顶上伸出来的,平时看着不大,真把飞船举起来,你才知道它有多长。"

"举五十米的家伙,能小吗。"

"是不小。"工人把盘子往桌中间推了推,"可它稳。稳得不像新搭的。"

塔身上刷着一层防锈的漆,漆还没干透的地方,太阳一晒泛着点黏光。一个安全员每天绕着塔走一圈,手里拿个本子,看见哪颗螺栓露了锈就记一笔,记完用笔敲两下本子,像是在跟那颗螺栓说话。

"这塔一百四十几米。"他对路过的人说,"比合上去的箭还高一点,专门为了夹它回来用的。"

"夹回来?"

"对,飞上去再夹回来。"安全员把本子合上,"现在还夹不了,先让它立着。"

风把塔顶那面没挂稳的旗子吹得啪啪响。旗子是蓝白两色,角上磨起了毛边。

七

合体那一个小时,是八月六日那一天里最安静的一段。分开之后,二十号飞船被吊回原位,四号助推器还立在台子上,影子一点点挪。

白板上写了一排待办:六台发动机的静态点火没做,捕获试验没做,环境评估没下,许可没拿。写白板的人把笔帽扣上,退后两步看,说:"还差一堆。"

"一堆是多少。"有人问。

"一堆就是一堆。"写白板的人用板擦把最后一项的半句话擦掉,重写的也是同一句,"没过完之前,它飞不了。"

塔脚下的沙地里,那只被压成麻花的储箱残片还在架子上。风把架子的影子吹歪了,残片安静地搁着,等下一次被谁看一眼。

公路边看热闹的人下午陆续散了。有人把折叠椅收起来,塞进后备厢,小孩手里的冰棍早化完,棍子被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老太太那一箱冰水还剩两瓶,她拧开一瓶,自己喝了一半,剩下半瓶放在引擎盖上,等凉。

合体一个小时就分开了,因为还有一堆试验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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