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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第一百一十四章 空间站里的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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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时 51 分。控制室的主屏切成两个画面:左边是飞船自己看出去的,右边是外头拍的。
主屏底下那一排台子上,每个人面前的纸上都写着自己那几行。有人在纸上画了一条斜线,算它什么时候能碰到。算出来的时间写在小格子里,后来被划掉,重写了一个。他划掉的那个数,比实际早了不到一分钟。
最后那一段路是它自己走的。两台东西之间的相对速度一直往下掉,掉到每秒几厘米,右边那一列数字小到快看不出变化。
屋子里没人说话。有人两只手搭在椅背上,身体往前倾。那列数字跳一下,又跳一下,跳得比人喘气还慢。
坐在左边第二排的那个人,一晚上没换过地方。他面前三块屏:一块是飞船的视角,一块是站上拍的,中间那块是相对导航的数——两个东西之间的距离、角度、靠拢的速率,一行一行往下走。
他左手边放着一只秒表。秒表一直没按下去。
"要是它自己收不住呢?"后面有人小声问。
"那就让它退。"他说,"退出去一段,重新来。地面上能做的就是这一个动作。"
"退得开吗?"
"退得开。"他说,"对接口上那两个东西,谁都没打算硬碰。"
问的人不问了。他又看回中间那块屏。
天在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屋里没有人去开大灯,几块屏的反光落在人脸上,照着谁都不动。
5 时 51 分,屏幕上的两个轮廓碰到一起。
对接口合上那一下,屋里什么响都没有,只有机柜里一台风扇在转。过了几秒,才有人报出来:锁扣到位,四组全到位。
"气压呢?"有人问。
"接口那里开始加压了。"念数的人说,"两边平了才开。"
"对上了。"他说。
"对上了。"后面有人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不太敢说。
以前来过的那些运货的飞船,都是站上的人伸出那条长臂,把它抓过来、摆过去、按到接口上。抓之前,操作的人要提前好几天练:臂伸到哪儿停,抓飞船上哪个把手,一边看屏一边数数,数错了就得退回去重来。
这一次没有人伸手,也没有那套数。飞船自己找过去,自己停住。
有人从打印机那边撕了一张纸,纸上还是那列数,纸边卷着。
后排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的通稿,是发射那天发出去的。他念了其中一句,声音不大。
"局长布里登斯廷说,"他念,"今天的成功发射开启了一个新篇章,使我们距离用美国火箭从美国本土再次把美国宇航员送上太空更近一步。"
"昨天说的。"旁边的人说。
"昨天说的。"他把纸折起来,插进口袋。
对接两个多小时后,空间站里三个人在做开舱门之前的最后一道检查。
这两个多小时里,站上的人没有闲着。他们把要搬的箱子先码在舱门边上,把要用的灯充好电,把相机换上新的存储卡。地面那边把对接的报告打印出来,一页一页签字。
"这一段等得难受。"站上有个人说。
"等完了就好。"另一个人说。
"以前是伸臂去抓,抓完就能开。"第一个人说,"这回它是自己来的。自己来的,就得先看一圈。"
奥列格·科诺年科,俄罗斯的宇航员,在站上待的时间比另外两个都长。安妮·麦克莱恩,美国航天局的。大卫·圣雅克,加拿大航天局的。三个人分工很熟,一个人看舱内压力有没有掉,一个人看接口那一圈有没有漏,第三个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要用的东西。
压力表的针停在原处,没有往下走。接口那圈贴着的一圈传感器,读数也是平的。
"不漏。"看表的人说。
"不漏。"另一个也说。
开舱门之前,两个人又把流程从头对了一遍。谁先进,谁在后,先进去的人手里拿什么,后进去的人负责把门别住。这段流程他们背了不只一遍,对完还是对了一遍。地面那边也回了一句"可以"。
舱门开了。
那圈密封圈刚从压紧的状态里弹回来,门上留下一道压扁过的印,黑的,转一圈。第一个进去的人把头探进去,先停了一下。
舱里的空气和站上的不一样。站上是循环过很多遍的味,舱里是新塑料和新织物的味,还有一点金属的凉气。
他扶着门框往里挪,让开身子。第二个人跟着进来。
舱里那一排座位上都是空的。7 个座位,3 个窗户。最里面靠左那个位子上坐着那个东西:白衣服,头盔,安全带扣着,手放在大腿上,手心朝下。
它不动,也不看人。
走在前面的人绕过几只绑好的袋子,站到那个座位前面。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看它的安全带,看它颈后那束线,看它的姿势摆得正不正。
他伸出手,扶了一下椅背。
手在那里放了两三秒,拿开。
拿开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全带上的扣。扣是紧的,两个扣挨在一起,金属上一点指印都没有。
"行吗?"舱门那边的人问。
"行。"他说。
他没有说别的。两个人开始解袋子,一个一个往舱门那边递。袋子比看上去沉,递的时候要用两只手。
递到第四个的时候,先进去的那个人回头又看了一眼座位那边,看一眼,转回来,接着递。
3 月 3 日上午,休斯敦的一间模拟器房里,两个人站在屏幕前面看这段画面。
道格拉斯·赫尔利与罗伯特·本肯,两个都是美国航天局的宇航员,将来要坐这艘飞船去执行第一次载人试飞。他们那天本来排了模拟器的课,课上到一半,教练把屏幕切到现场。
模拟器里那两个座位上没有人,椅背上搭着两件外套。
"椅子擦得挺干净。"本肯说。
"那是新的。"赫尔利说,"货运那艘,坐人的地方是个架子。"
"这一趟成了,也轮不到我们。"
"轮不到。"赫尔利说,"下一趟是它自己从箭上跳一次。"
"跳完呢?"
"跳完才轮到人。"
他们那一年听了无数遍同样的通报。哪一项做完了,哪一项还差什么,什么时候能排上。通报听多了,人就学会了只听后半段。
"这趟要是有事,"本肯说,"名单上不是我们两个。"
"不是。"赫尔利说,"名单上只有一个穿衣服的装置。"
"那不叫名单。"
"那也叫名单。"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屏幕。托盘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没动。本肯把没动的那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飞船在站上待了 5 天。
这 5 天里,站上的人把带来的 180 公斤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把要带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进来。要带走的多是实验样本,装在小盒子里,有的怕热。搬进飞船的箱子用带子勒牢,勒的位置都记在表上。
第二天,他们又进飞船做了一遍检查,把舱内温度、压力、还有那几箱样本的位置都记下来。第三个人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那个白色身影的头盔外面擦了一下。那不是规定动作,只是他看见面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样本搬进去以后,舱里空出一块地方。他们把箱子在地板上摆了两遍,换了个方向,确认不挡过道,才把带子一根一根勒上。
飞船离开之前,地面把这趟回来的一段专门讲了一遍:再入的时候,姿态要它自己压住。它从那么高的地方扎下来,气一顶,船身就想翻。翻过去,里面的东西全得散。
"它有推进器。"讲的人说,"姿态不对,它自己点火,把身子拧回来。"
"拧得回来吗?"
"设计上拧得回来。"他说,"这趟就是看它拧得怎么样。"
3 月 8 日 7 时 30 分,飞船离开。它把那几组锁扣一个一个松开,退出来一段,再转过头,喷着小股的气,慢慢离远。
同一天,它在海上落下。
先是三顶主伞,再是三顶换成的一大一小。海面上风不大,浪也不高。舱体落下来的时候,溅起的水是白的,很快平了。
平台上有人数伞:一顶,两顶,三顶。数完把手放下。
溅落之后,外壳上留着一道水痕,从裙边往上,最高的地方到腰。海水干了,那道痕是白的,边上结着一层薄盐。
回收的人开着两条小艇先过去。他们没有马上靠,先在外圈转了一圈,闻有没有推进剂的味。确认了,才有人把缆挂上去,把一条牵引绳送到大船上。
大船的吊臂转过来,把那艘飞船从海面上吊起。吊臂一动,甲板上的人往后退了几步。飞船底下滴的水在甲板上画出一小片深色,太阳底下,深色边上很快干了一圈。
"慢点。"有人喊。
绞车停了一下,又转起来。飞船吊到甲板上方的时候,还在滴水。
甲板上有人拿水管冲外壳,先冲那道水痕。水痕冲淡了一点,没全下去。
冲水的人换了个角度,冲第二遍。那道白印还在,只是浅了。他把水管放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冲。
控制室里,管清单的人把这一趟的清单从板上取下来,折好。清单第一行写着"乘员",后面那一格里只有一个字:无。
他看了一眼,把纸折进去,压在一摞文件底下。
那艘船上没有人。
真正要坐人的那一条,4 月 20 日要去一号着陆区的台上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