공식 소설
113.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里普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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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2 日上午,霍桑。发射完才几个小时,走廊上的人走路都比平时慢。
二楼那间小屋的墙上,用胶带贴了一份舱内文件的复印件。文件上两栏并排:一栏在乘员底下只写了一行字,里普利;另一栏是同一件事,写的是"拟人试验装置"。
两种叫法在同一张纸上,隔着一道竖线,谁也没改谁。纸的边角被胶带压住,风一吹也不动。
"上面那份是美国航天局写的。"站在跟前的人说,"下面那份是我们写的。"
"里普利这名儿,谁起的?"
"埃伦·里普利。"他说,"电影《异形》里那个女主角。"
"哦。"旁边的人点点头,"那不就是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他说,"就是得有个名字。表上那一格空着不行,填'拟人试验装置'六个字,一格装不下。"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没再问。
中午,管对外口径的那间小屋里,三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张纸,写着给外面看的那几句话。
"船上那个人,"一个人念,"对外怎么说?"
"照实说。"另一个人说,"是个装置。穿了压力服。"
"要不要说得好听点?"第一个人说,"比如——"
"不。"桌对面的人把笔放下,"它就是个装置。你把它说成人,明天出点什么事,人家就说你骗人。说成装置,它就一直是装置。"
"图什么呢?"
"图的是别人看见照片的时候,知道那位置本来是给人的。"他说,"至于坐的是谁,照片里看得出来。"
"里普利这名儿,"另一个人说,"外面会不会当成玩笑?"
"当成玩笑也行。"桌对面的人说,"只要别当成人在上头。"
几句话又改了两遍,最后留下的那句很短:船上有一个穿着压力服的试验装置,头部、颈部和脊柱装了传感器。
下午,试验楼三层的屋子里,墙上挂着一张人形示意图。图上从头到脚标了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一个编号,编号底下用细线引到表格里。
一个工程师拿尺子点着图,从头顶往下数。
"头上三个。"他说,"颈上一个,脊柱上四个。另外几个在肩和腿上。"
"记什么?"
"记力。"他说,"人坐在里面,起飞的时候被按在椅子上,加速的时候按得更沉,回来的时候反过来,身体要往前挣。这些力气到底多大、落在哪个方向,过去是算出来的。这回有人替我们量一遍。"
"量出来干什么?"
"下一回有人坐进去,我们就知道他身上会受什么。"
他把尺子放下。桌上摊着一沓打印纸,是刚下来的数据,纸边上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年纪大的人,是研究人身上能受多大力气的。他腋下夹着一本翻旧的手册。
"图给我看看。"他说。
工程师把尺子递过去。他没接,伸出手指在图上一个红点一个红点地按。
"这几个点,"他说,"我 30 年前拿人试过。"
"拿人试?"
"志愿者。"他说,"坐在离心机上转。转完下来,脸是白的,站不住,要人扶。"
"图上这些点,现在还是这些点?"
"点没换过。"他说,"人的骨头这几十年没换过样子。"
他把手册放在桌上,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数据呢?"旁边的人问。
"刚接到第一段。"工程师说,"起飞那一段。"
他翻开最上面那张,用手指顺着曲线走。曲线很短,前面一段平,后面一段抬起来,抬到某个高度就回来了。
"这就是人被按在椅子上的那一会儿。"他说,"看着平淡。可这一段是量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墙上的屏幕上,停着刚传回来的一张舱内照片。舱内视角,那个白色身影坐在最里面靠左的位子上,安全带扣着,姿势和在地面上摆的一模一样。
照片放大,能看见它颈后有一束线,从压力服的领子底下出来,走到座位靠背的插口里。
"这束线,"工程师说,"是整船我最不放心的地方。"
"为什么?"
"线是软的,人一动它就跟着晃。"他说,"它不动。它不动,线就不晃。"
下楼的时候要路过装飞船的那间大屋子。屋子中间那个位置空着,飞船前天夜里被推到台上了。空出来的地方还留着一副架子,铝的,一人多高,上头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标签上是它自己的编号。
架子本来是托那个假人的。装船的时候,人把假人从架子上抱下来,抬进舱里,摆到座位上,再把安全带扣上。架子就留在原地,一直没人收。
有个来取工具的人从架子跟前过,看了一眼那张标签,把标签按了按,让它贴得更平一点。
"这架子收不收?"他问。
"先留着。"有人答,"它还得回来。"
傍晚,控制室里来过一拨外面来跟这趟的人。有人拿着值班表,给他们从头讲了一遍安排。
讲完,坐前排的一个问:"为什么不让真人上?"
屋子里静了一下。提这个方案的人站在屏幕边上,手里捏着那张标着测点的表。
"因为这趟不需要有人担风险。"他说,"数据它就能带回来。"
问的人点点头。他大概是想听长一点,可那个人已经把表翻回正面,往下讲下一段了。
散会以后,问的人追上他。
"你就一句话?"
"一句话够了。"他说,"要让谁去担风险,得先说出担的是什么。这趟我说不出来。"
"那什么时候说得出来?"
"等数攒够了。"他说,"位子是照人的尺寸做的,肩宽、腿长,都是量着做的。现在量出来的是它受的力。"
他把表卷起来,塞进夹子,走了。
快 5 点的时候,做压力服的那间工位上摆着一只头盔,是同一款的备份件。面罩上还贴着一层没撕的透明膜,膜边上翘着一点。
做衣服的人在看屏幕上那张舱内照片。照片里那个白色身影的头盔,反着一点舱内的光。
"去年那身,"他说,"是穿在那辆跑车上的。"
"星人。"旁边的人说。
"星人。"他说,"那身是我这屋出的。这身也是。"
"有区别吗?"
"有。"他说,"那身是给人看的。坐姿要好看,肩要正,头盔的边不能歪。这一身是给数穿的。里头塞的东西比那身多,腰上的扣比那身紧两道。"
他朝屏幕上指了指。
"你看它坐那儿,"他说,"一点也不好看。坐着不动,看着像睡着了。"
他把那只备份头盔从架子上拿下来,把翘起来的膜按回去,又放回去,摆正。
"两身都是白的。"他说,"白的耐热。"
他把工位上的灯关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这一身回来以后要拆。"他说,"拆开看里头的线,也看衣服本身。一件衣服能穿几回,得等它坏了一件才知道。"
6 点多,天黑下来。管数据的人在办公室里对着两台机器。一台屏幕上滚着接收到的数,一台在把当天的段落存进硬盘。
数是从天上一点一点下来的,一段一段,中间要等飞船转到能看见地面站的位置。每下来一段,屏幕上就多一小截曲线。
他把每一段都编上号,抄在一张标签上,贴在当天那盒存储的边上。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笔写。
"一天多少段?"旁边的人问。
"看它过我们头顶几次。"他说,"过几次就收几次。"
"收不到的时候呢?"
"收不到就等。"他说,"数据在船上是存着的。它记得比我们全。"
他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好,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才收进柜子。柜子里已经摞了一排这样的盒子,每一个边上都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
夜里 10 点,飞船在天上第二十几圈。它的姿态稳,舱内温度稳,压力稳。屏幕上那几条曲线一条比一条平。
控制室里的人不多。有人端着杯子走来走去,走到那块主屏前面就停一下,看一眼,再走开。
"看什么?"有人问。
"看它还坐着没。"停下的那个人说,"照片过一阵回来一张。"
"它还能站起来不成?"
"站不起来。"他说,"我意思是看安全带还扣着没。"
他看完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过来,也站了一小会儿。
半夜里,那块主屏前面那把椅子一直有人照看,可谁都没坐下去。站着,看两分钟,走。
后半夜有人把椅子往墙边推了半米,嫌它挡路。推完又停了一下,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摆正。
3 月 3 日凌晨,飞船开始做对接前的动作。它先把帆板转到一个角度,让朝空间站那一侧的传感器对着、亮起来,然后把两台之间的距离一格一格往下收。地面上这时能做的事很少——该发的指令早就装在里面了,剩下的归它自己。
控制室的钟走到 5 时 20 分,窗外还是黑的。
主屏上,空间站的轮廓已经能看清。它比飞船大得多,帆板横着一大片。两个东西都在动,动得都不快。
屏幕右边那一列是两台东西之间的相对速度,数字一直在往下掉,掉得有节奏。要停上去,先得把这个数收到很慢——慢了才靠得住,快了就是撞。
"收着呢。"有人念了一句。
没人答。那一列数字又掉了一格。
站在屏幕前的那个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抱在胸前。
3 月 3 日 5 时 51 分,它要自己停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