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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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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11月23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外,火星日上午。
住下后第一百四十九个火星日。
光是先透进来一点的。
遮光第十六天,太阳翼的进账从一成不到,爬到一成半。爬一格,停半天,又爬一格。程霜把光学厚度一天报一次:
「四点二。」
「二点六。」
「一点六。」
十六天里那根线一直压在六点八上,压到人都不再看它。今天往回掉得这么快,她只报了一句:
「散得比判读快。」
「快是好事。」
「快不是好也不是坏,是数。」她说,「浮尘散开的速度有时候比预想快。快,说明这场柱矮,上头的尘少。这一条记下来:下回判读,柱高判遮光,柱矮判散得早。」
抖尘也在第十七天重启。
面板上压着的那层尘,比尘暴前厚得多。通电微振第一轮,抖下来一层;第二轮,又下来一层。发电从一成半爬到两成,三成,四成。到第十八天,太阳翼的进账回到六成——比尘暴前满额还差着一截,可这一截是能往上长的,不像前些天那样只出不进。
电量那一栏也跟着回头。
最低那一格是十九,落在遮光第九天的夜里。从那天起它没有往下走,也没有往上走,一直贴着十九上下。到第十三天,它开始爬。二十二,二十六,三十一。出舱这一天,屏上写的是三十八。
「回到线上了。」她说。
回到线上那一条——百分之二十五那条人划的线。回来的时候屋里那盏灯还是最低一档,他们没有急着往上调。
「顺序是先外后内。」他说。
「先外后内。」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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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回来,不等于能出门。
规程里有一条:尘暴后第一次出舱,先做环境确认,确认要两方联署。这一条是当年在地球上一起练的时候就定下的——尘暴刚过,外头的世界是新的,人不能凭屋里那点感觉往外走。
程霜先列了确认的几条:
**一、尘柱判读连续两天下降。** **二、屋外风与尘的读数落回常态区间。** **三、翼面两轮抖尘后,发电稳定不回头。** **四、屋外温度链回到常态。** **五、屋里功能位与结构项无存疑。**
五条列完,五条对上,才排出门的日子。
五条一条一条对:尘柱连着三天降,对上了;风与尘的读数在第四天落回区间,对上了;抖尘两轮后发电稳住六成,对上了;温度链第五天回到常态,对上了;第五条是他那一头的——舱压稳,通道压差稳,两门压痕整,环缝手背过两遍都是凉的静的,对上了。
「五条全对。」他说。
「全对。」她说。
按规矩,两个人各签一行。她签的是科学那一头,他签的是结构与功能那一头。签完她把那一页翻过去,压在终端底下。
「这一页是这一场的第一张。」她说,「第一张签在屋外这一头。」
「第一张。」他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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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舱那天,流程跟平常不一样。
平常一人舱外、一人舱内守屏,无线电全程开着,这一条没变。变的是出去的顺序——门口那一步,先停在门槛上看,不下梯,不踩垫层。
他把内门关上锁好,把闸道泄压,等到压力对上,推开外门。
外头的光比屋里亮得多,进屋里的面罩是一层白。他先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把眼睛放在这一片地上。
风不大。天上的色不是从前的暗黄,是一种偏浅的黄,黄里透着一点发白的亮——浮尘还在,可它薄了,光能透下来。
「门口环境,」他报,「风速低。天光可见。人不急着下。」
「收到。」程霜在屋里,屏前,「温度链常态。图像那一头,一号最后三帧还是黄的,糊得只剩一个亮斑。它的镜头也糊了。你看不见它,它看不见你。」
「先看脚下。」
他这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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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是新的。
落火那一次,舱底下那台发动机把一片地吹开过——羽流在地上掀出一个环,环里是清出来的粗料,环外是原样的薄壳。那个环他走后头那几十趟都见过,一次比一次浅,也一直没有平。
今天平了。
环的位置他还能指出来——就是门口往前七八步那一片。那一片现在跟别处一个色,粗料不见了,原样的薄壳也不见了,是尘盖上来,一层一层盖匀的。
二号型的辙印也没了。
尘暴前,它每三日一趟,走三道,间距一样,方向一样。出舱前一天他还在闸道上看见过那三道。今天从门口往南看,地上是平的——三道辙,一道都找不出来。风把辙抹了,抹得干净。
垫层边沿多了一样东西:一道沙脊。
沙脊在垫层的北边,从西北往东北走,弯着,两头细中间粗,像个新月的半张脸。他蹲下来看,脊上的沙是松的,颜色浅,粒细,跟垫层外那些粗料不是一路——这是从南边刮过来的,走到屋这一侧,走不动了,落在这儿。
他抽出胸口那把一九九三年的钢卷尺。
「量了。」他说。
尺头搭在沙脊的一头,尺身顺着脊走。走到另一头,他读数。
「沙脊长八米二。」他报,「最高一处二十六厘米。宽处一米一。」
他又蹲下去看那最高的一处,用手套的掌面横着一推——推出来的断面是斜的,朝南那面陡,朝北那面缓。
「南陡北缓。」他说,「南边来风。」
「记了。」程霜说,「记上:沙脊新月形,南陡北缓,尘自沉积线来。」
他拍了三张:一张整条,一张最高处,一张沙脊跟垫层边沿相交的地方。
拍完他才动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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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的头一样,是窗。
气闸窗又糊了一层。尘暴前他清过一次,清的是那一天的;这一场下来,窗面上压的尘比那一次厚,厚到从屋里看出去只剩一团黄。程霜在屋里看不见外头,他在这头也看不见屋里。
他从闸道里取手刷。那把刷子还在原位,跟三年前那个早晨一样。他没有下梯,就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伸手顺着窗面走。
刷毛过去,尘起来一层,往外飘,落回垫层上。他刷了两遍,一遍横一遍竖。刷到第二遍末尾,玻璃露出来,黄变成了透。
「气闸窗面清毕。」他报。
「收到。」她说,「窗后头我看不见你,先按你的报记。」
第二样,是基准点。
垫层四角四枚基准点,是屋的脚。四枚的顶上各刻着一个十字,是落火复测平面度的时候对出来的——四个十字在一个面上,差在五点一毫米以内,容差八毫米。这几枚是不许动的,动了,往后所有量到的东西都不知道是地动了还是屋动了。
东北角那一枚被沙脊埋了半截。
他走过去,先没有扒。他蹲下来看埋的样子:沙压在基准点朝南那一侧,压到十字以下,只有十字的上半边露在外头。他把这个样子拍了一张。
拍完,他用手套的掌面往外扒。扒得不快,一层一层刮,刮到十字整出来为止。
十字露出来,朝上的那一面是干的。
他用指头把十字缝里那点细沙挑出去,挑干净,看十字的两道刻线。刻线是直的,交点还是那个交点,没有歪,没有被磨圆。
「基准点,东北。」他报,「刻线完整,未偏。」
「记了。」
然后他抽出卷尺,量尺寸。
四枚基准点,每一枚离它最近的那一条垫层外沿,是一个死数。落火复测那天,四个数记在案上: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一百四十九。
他从东北那一枚量起。尺头搭在基准点中心那个十字的交点上,尺身贴着垫层面往北走,走到垫层外沿。
「一百五十。」他报。
再量东南那一枚。
「一百五十。」
西北那枚是「一百五十一」,西南那枚是「一百四十九」。
四个数,跟落火那天记的一模一样,一个都没差。
「四枚尺寸复核毕。」他说,「四枚全在,四个数全对。垫层未动。」
「垫层未动。」程霜复了一遍,「屋的脚没挪。」
量完他没有立刻收尺。他把尺身从垫层上抬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那道刻线——尺子上第一小格是一毫米,那是老郑的尺,一九九三年的,做过月球上的活,量过火星上那道一点五毫米的缝,今天量的是沙压过的垫层。
他把尺收起来,扣回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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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那边,那一天收到的报文比前些天长了。
三道报文之外,多了一条:**尘暴后首次出舱,环境确认五条全对,两方联署。**底下挂着两个人各签的一行。
许主任把这条报文看了两遍,只说了一句:
「第一张签完了。往下是第二张——尘暴后的完整复测。第一场过完,往下就按年是账了。」
值班的那一头,韩冬把这一条抄进季报。
他没有改抬头。「住人」两个字还在那一栏上,一笔没动。他在这一栏底下添了一条:
**第一场区域性尘暴,屋与人均在框。遮光十六天,最冷人待区零下四度,分压峰零点七六,电量最低十九。人未出格。**
写完他把季报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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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完窗,他把刷子收回闸道。
外头那一片黄还在,只是比早上淡了一档。天上那点光落在垫层上,把刚清出来的那一圈痕照得很清——一圈比手掌宽些的干净,从窗边推出去,推到垫层沿。垫层外头,原样的薄壳铺着,沙脊弯着,辙印一道也没有。
他直起身,退回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跟三年前那个早晨一个站法。
他侧过身,从刚清出来的那扇窗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最低那一档,恒温那一路的,十六天没有灭过。灯底下是温控面板,面板旁边是屋钟,再过去是三层置物架,架子三格,一格没空。两屏的绿光摆在靠里的那一角,一个人坐在那一角,正看着他。
窗外这一片是黄的,一望到头都是黄的。
屋里那一小块是亮的。
他站在门槛上,一手扶着门框,看了几秒。
那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玻璃。
像两个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