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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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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11月10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午后。
住下后第一百三十六个火星日。
四级是第六天夜里执行的。
四级是收人。
一级关电,二级限区,三级降灯。四级没有新的东西可关,关的是人待的那块地方。从前两个人各占一臂远,那天起并成一个身位——并到舱段最靠里的那一个角,背后是两根管,前面是温控面板,人贴着墙坐,两个人的肩膀离不到半个手掌。
「再往外一寸,就浪费一寸。」她说。
「并了。」他说。
同一天,夜里的目标温度往下又调了一档。白天的目标值还是零上二度,夜里调到零下二度。零下二度不是让人睡好觉的温度,是让人不冻着的温度。两套舱内保温层,一件厚衬衣,一人一条毯子,毯子压在脚上,不盖脸——盖脸,呼出来的气会在毯子里返潮。
屋里不再做热的东西。水不温,饭不复热,两屏的亮度调到能看清数的那一档。风机转内循环低档,一天里最响的就是它。
「从今天起,」她说,「日子按短的过。一天的活排满,别想别的。」
「排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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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一头的观测,全停了。
不是收一半,是停。全带宽抽谱、影像、壳面测点、屋外的光谱辅助——一样不留,全停。这是三级那天那句「敢停是算清了停得起」的兑现:算清了,停得起,就停。
只留两样。一样是温度链——屋外那一圈测点还在报,报的是壳外那片地的温度;一样是尘的光学厚度。
光学厚度那几天往上走得很快。
六点二,六点五,六点八。到了峰值那两天,她报的是:
「六点八,柱顶暗到判不出来。这是峰。」
「峰值几天。」
「按柱底的暗度看,两到三天。」
「判读是判读,锋自己走。」他说。
「峰自己走。」她说。
温度链那一头的数据她照收,只是不再逐点看,改成半天看一次最冷的那一段。最冷的那一段在后半夜,壳外能到零下七十度以下,比平常的夜还低一档——遮光期壳收不进热,夜里放得又快。
「壳外最低,零下七十三。」她报,「壳在扛。屋里这一层,就靠壳和保温层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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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一头,重排了三十六格巡检表。
三十六格是屋外那一圈走下来的三十六个点。平常一轮巡下来要出门,要一圈一寸一寸地看。尘暴里不能出门——人一出门,热量带走一截,尘带进来一截,全是账。
排法是按天的。一天一轮,一轮只巡几项关键的,别的挪到尘暴后补。
他把重排的那一页写在巡检表背面,写得短:
**尘暴期版:一天一巡。一巡六项。** **一、舱压。二、通道压差。三、气闸窗环缝(手背)。四、两门压痕。五、窗面尘厚。六、人待区温度与活动量。**
那三十六个格子里的屋外项,这一段时间不由人走。
「屋外那一圈,交给一号。」他说。
「交给一号。」她说,「它一天三帧,拍垫层、窗、翼面。影像回来我看一遍。人在屋里看,也算巡——不用出门。」
「记上这一条。」
他在那六项底下添了一行:**尘暴期屋外各项,由一号影像代巡;人不出门。**
这一行写下去,等于把三十六格里的一半暂时交了出去。交出去,心里不好受,可这一条落得住:屋里这一巡的六个项,六个都是要命的;屋外那三十六个,多数是账,晚一个月看,账还是那个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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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状况出在第七天。
先是通风口的滤芯压差往上升。
滤芯在通风口那一段,管的是气从哪儿进。压差升,说明芯上压了东西,芯在替那股气干活。升得不快,一天一格,可它一直在升。
林宇一天记一次。第五天,他报了一次。
「通风口滤芯压差,比换新那天高了四点四。」
「四点四。」程霜把这个数抄下来,又把她那一头的一个数并上去。
「我这边也对得上。」她说,「二氧化碳分压爬到零点七四。」
零点七四。上限是零点八。
「两个数一起走,」她说,「说明进来的不是屋里的气,是外头的东西——尘从门那一头,一点一点渗进来了。渗的量不大,可它是细颗粒,滤芯拦得住它,床拦不太住它。」
「换个芯。」
「换芯是一头。」她说,「换完压差会落,可尘要是还在渗,几天又是这个数。另一头是床——床效率掉了,得把循环拉长。」
她把两条摆在他面前。
换芯:从闸道里取那枚备用芯,换上去,五分钟,不耗什么电。 拉长循环:吸附床从两小时一轮改成一小时一轮,分压能落回来,可一天要多付一截电。
「两条都得走。」他说。
「得走。」
他去闸道取芯。开内门那一下他没有急着跨出去——闸道是凉的,比屋里凉一档;他把备用芯拿进来,把旧芯递出去,两个芯在他手里换了个位置。旧芯他没有扔,搁在闸道里,跟先前那枚并排,标上日子。
换芯很快。新芯推进去,压到位,扣上。压差第二天落了两点。
床那一头,程霜把循环改成了一小时一轮。改完她报:
「循环拉长,一天多付一截电。我这边把多付的这一截记在账上——是我这边要的电。」
「电从哪儿腾。」
她没答。他自己答的。
他把壳面测点那一路剩下的记录彻底停了——原先改间隔,现在停。再把屋里最后一盏备用照明关掉。两样加起来,差不多抵上吸附床多付的那一截。
「敢停。」他说,「停掉的这两样,写清楚,记日子。」
她写了两行,把那两样写在当日那一格里,末尾添了一句:
**所停两项,尘暴后按下行顺序补:先补照明,后补壳面测点。**
留记录这一条,跟换芯、拉循环是一条里的。屋里不写心情,写的是:停了什么,为什么停,什么时候补。
那一格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条到这儿。」他说。
「到这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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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量那一栏,还在往下走。
过了线之后,走得慢了,可没有回过一次头。二十五,二十二,二十一,二十。
「到二十再来一次账。」她说。
「到二十就来。」
二十那天是第八天。他们又坐近了一点,把活动量压到下限的四十分钟,分两次,动作小到不像在动。灯还是最低那一档,两屏的绿光在暗里最亮。
第九天夜里,电量那一格走到十九。
「十九。」她报。
「记了。」他说。
人待区的温度落在零下四度,比下限零下十度还高着六度。分压落在零点七六,离上限还有零点零四。两个人都在,两个人都醒着,两个人的手是干的。
「还差六度,四点。」他说。
「还差六度,零点零四。」她说。
屋里剩下的账,就是在这两条余量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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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风机在低档转,那个底音他听了五个多月,一天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闭着眼也知道它是平的。今天夜里,这个底音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风机。风机的音是匀的,一层一层地转;这个不是。这个是断的,一阵,停,又一阵。
他把头往舱壁上贴了贴。
壳外有沙在走。
沙走的声比风走得低,比风走得密——沙子打在壳上,是细的、密的、一片一片的;风打在壳上,是一声一声的。他听了很久,听出来那不是打在壳上,是打在壳外那一圈垫层的土上,再从土上传到壳。
他坐直,把毯子往上拢了拢。
「听见了。」他说。
程霜在另一头没有问听见什么。她把屏往那边挪了挪,绿光照过来一点。
「外面风大了一阵。」她说,「数上到了。」
「沙在走。」
她抬起头,朝舱壁那一边听了一会儿。
「走它的。」她说,「壳在。」
他把毯子按住,没有再说话。壳外那阵沙走了大约十分钟,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一阵接一阵。屋里那盏最低档的灯亮着,两屏的绿光摆着,风机转到明天还是一样。
他就着一阵一阵的沙声,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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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那边,这一段时间也不长。
火星上数的是暗日子。地球这边数的是那几段接收窗口。窗口一开,屏上跳出来的是三道报文:温度链一条,电量与舱温一条,峰位判读一条。没有一句别的话,条条都是数。
韩冬把每天的三个数抄进季报。抄完他把季报翻到「屋内运行」那一栏,往下添一行:**遮光第几日,电量几何,人待区几何,活动量几何。**
九月里那一栏添的还是「屋」的事。这一栏从这一段起添的,是「人」的事。
北方那座小城已经入了冬。
林宇的父亲清早起来,先看手机。手机上有一条推送,是深空频道给家属开的简报口——不长,一段话,里头有几个数。他把那几个数念了一遍,念完把手机搁下,去厨房把冰箱拉开。
冷冻层里,那半条鱼还冻着。鱼是他夏天从早市上买回来的,当时说等孩子那趟活完了再吃;后来知道那趟活落地了、进屋了,鱼还是没动。他把冷冻层关上,没有拿。
「冻着吧。」他说,「等他那边消停了。」
他没有往下说。他把外套穿上,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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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上,下一个夜里,电量那一格还是十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