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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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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10月3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上午。
落火后第一百天,是个整日子。
这一天的活不是新起的,是把前头攒下来的两笔账结出来。
一笔在她手上:观测季第一份季报。一笔在他手上:验收单第一期那一行底下的数。
两笔账都是从头一天起攒的。一天一天地攒,攒到今天,够一个整数了,够结一回了。
「一百天。」他说。
「一百天。」她说,「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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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季报是从五栏里长出来的。
第一栏地表温度链。屋外的地面打了若干个点,从清晨到夜里,点与点之间连着看。这一季攒下来的是一条完整的曲线:白天晒起来最高到负十九度上下,夜里落到负七十八度以下。冷季往后走,夜那一头一天比一天低。
第二栏尘的光学厚度。这一栏最好看——一季里最高零点九,最低零点七。天是干净的,一次都没有起尘。她给这一栏写了一行小字:本季沙尘活动弱,光路全季未断。
第三栏气闸窗前景影像。一号每十日拍一次窗。十次,十帧,一帧不缺。窗亮、门开、人进出,都落在同一个钟上。十帧里有两帧拍到了人影。
第四栏屋的壳温外场。两路对照,同底,峰差一段。那一段折算成壳的厚度,跟图纸上那层烧结壳对得上——壳三年多没变薄、没变松。
第五栏火星日节律对照。这一栏是把前面四栏的数按火星日切一遍。一天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日落时刻一天早三十七分;一季九十五个火星日下来,日头比六月里晚起了好几个钟点。
最要紧的是最后那一段,是她重算过的。
上个月她圈出来的那个数——某一段地表温度比 2038 年那套模型低了一截——她攒了整整一个火星日的完整温度链,把白天和夜里分开算,算出来了:不是这一年真凉,是当年那套模型少算了一样东西。冷季开头那几天,夜里的地面比白天凉得快;模型算的是一个平的平均,实际上凉是抢在前头的。
「2038 年的那一截,差在哪儿?」他问。
「差在快慢上。」她说,「模型知道它要凉,不知道它凉得那么急。」
她把这一条写在季报最前面:本期重算,2038 年模型补一项——冷季初起,夜间地表降温速率高于模型值;已按实测修正。
一季里,只有这一处是她改过的。改完她自己签了一行,行尾两个字: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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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期,是从八项底下那一行起头的。
八项数还是那八项:结构、气密、温控、通风、电、水、照明、门与闸。他一项一项把这一季的数跟 7 月 3 日那个起点并排摆上。
结构那一项多了一笔。通道内复查做了,三十七处点位逐点核过,北面阴面那一小片霜状附着记录在案、未处置。这一笔底下还挂着一行:次年同期复查。
气密那一项,他把这一季的压降曲线摞在一起。曲线是一条一条摞的,摞成一叠,每条都落在同一个量级里。
温控那一项,昼夜的下限走了一个来回:从二十点八走到十九点六,又回到二十点一。十一月里双签存疑那张小纸,两夜之后复核过——人的账好了,往下调了半格,最后落在十九条几上。那张纸他还留着,两行签名都在。
通风那一项,滤芯电流从百分之四走到百分之六。他记了,没动。
水那一项,储水液面比进屋日高了四十一毫米。
照明那一项,灯没熄过一次。
门与闸那一项,闸道加压四十七秒,一季没变。
还有一笔不在八项里,是他自己挂上去的。
壳西那一处。7 月里他绕壳的时候,在西面靠上的位置看见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浅,约十四厘米乘九厘米,只记录,没处置。他自己说过,要分是烧结时就带的还是这三年晒出来的,得等下一期拿同一处再照一次——颜色再浅就是粉化,颜色不动就是色差。
十月初,他绕到西面,贴着壳,用斜光把那一小块照了一遍。
颜色没动。
「壳西,第一处。」他报,「尺寸与 7 月同,十四乘九。色差未扩大,边界未变。判读:烧结色差,非粉化。」
他把这一条写在八项底下,后头注了小字:本项撤销待复核,结论落定。
「记完了。」程霜说,「第一处是个色差。」
「是个色差。」他说,「三年了,它一直就是个色差,只是没人看过它两回。」
一处浅色,看一回只是一个疑点,看两回才成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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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笔账结完,是并一页。
她把季报那一页调出来,他把验收单第一期那一行调出来,两张纸并排铺在台面上。
一张是天的账,一张是屋的账。
可这两张纸不是两份。屋的壳温那一栏,一半的源是屋的传感器;地表温度那一栏,用的钟是屋钟;光学厚度读的是一号,一号的支架就钉在垫层外那一片地上。天的账里有屋的数,屋的账里也有天的数。
「并一页。」她说。
「并一页。」他说。
并的写法她早排好了:抬头一行日子;底下左边她那五栏,右边他这八项;最末一行是两个名字,并排。
两个名字前头写的是身位。她那一边写:指挥席,程霜。他那一边写:验收席,林宇。
一页纸,两个席位,两个人的名字挨着。
他写自己那一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他签过很多名字,签的都是别人交来的活。今天这一行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半是他自己一天一天攒的,一半是她在旁边一天一天攒的。两个名字并排,这一页才算成立。
「签了。」他说。
「签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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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署页是上午发回去的。
发之前她把两栏的时间戳又对了一遍。屋里的数、天上来的数、一号拍的影像,全在同一个零点上——零点取的是着火那一刻。两流同源,一页纸上的数才并得住。
「两流同源,同一零点。」她报,「发。」
发过去走了二十二分钟。
这一页走的路,跟别的数据包不一样。它进了地球那头的系统以后,先归档,再照那两个身位分送——一份到支持组,一份到观测组,一份到建造系统。
一百天里头,这是头一份由两个席位一起署的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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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那边,罗工先看的。
他把联署页摊开,先看那两个名字,再看八项数。看完他没有在页上落字,他打开年度计划,把一件事排上会。
排的是四个字:**驻留首季评估**。
这一条他排得不动声色。排上去,在会上占一格。评估这一页翻过一遍,火星那一季就算从「住下了」进到「过得怎么样」。
他在计划表上把这一条落下,后头注了一行:据两位席位联署页,本季数据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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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冬是把季报结出来的。
守屋季报一期一期写着,写到这一期,是驻留第一季的最后一期。他把这一季的栏目翻了一遍。
「屋内运行」那一栏底下,一季里添了百来行:第一顿热饭耗电五格;某夜人醒两次;某日取水三百毫升;某日屋钟月检,偏差二十六秒;某日把保温下限往上抬了一格——每一行都是人做过的事,一个数一个数落在屋的账上。
这一栏的末行他画了一个记号,是这一季的结。
结出来的那一格,颜色是全绿。
全绿不是他挑的,是数自己走出来的。压、温、电、水,一季里哪一样都没出框;人在里面的那些行,也一条一条都落了。
他把季报合上,压在气闸窗自检表下面。
压的时候他停了停,把那一栏的名字又多看了一遍。「屋内运行」四个字,是他三月前起的。他起这个名的时候屋里没有人;今天这个名字底下,写的全是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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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主任看的是那份评估页。
他看得快。看完他只说了一句:
「按计划走,不加码。」
就这一句。不加码是他这行当里最硬的一句话——往后排的人最怕的就是上头临时加码。他没加,说明这一季走得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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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是在评估会上问的。
会上排的第一个议题,是驻留首季数据。大屏上并排铺着两栏:一栏是屋的八项数,一栏是天的五栏数。数都全,都绿。
会开到一半,有人问的是设备:壳的厚度守不守得住,气密还能撑多久,尘暴季来了电够不够。
贺明等这些问完了,问了一句:
「人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他不是问设备过得怎么样——设备他已经放心了,屋的账他是看着一页一页走过来的。他问的是人:人睡得着睡不着,起得来起不来,一天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的日子过久了,人的身上有没有数。
「这一页上有一栏,」他说,「是人写人的。往后每一季,这一栏比前面那几栏都重要。设备好不好,看数是看得出来的;人在里面过得怎么样,得有人专门去问,去记。」
会上有人应了,把这一条排进下一季的评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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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账本的时候是傍晚。
那本本子记的是弃窗那一笔账。她翻到中间那一页,摊在两个席位中间那一小块台面上。
页上那三行还在:第一档、第二档、第三档,各划一道,划得不重。三行上面写着两个字:还清。
「三档还完了。」她说,「这一笔清了。」
她往下翻。翻过去那一页,底下新起了两行。
第一行:重算 2038 年模型——冷季初起,夜间降温速率。 第二行:冷季观测方案——第一场区域性起尘的窗口。
两行都空着,一行没划。
「这两行是新的。」她说,「一行是模型,一行是这个冬天的天。」
「都是往后的活。」
「都是往后的活。」她说,「一笔还完,欠的就变成新的了。一档一档来。」
她把本子合上,推回来。
他没有问那两行什么时候能划完。天的事,问也问不出来——第一场尘什么时候起,得等它自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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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把联署页的原件夹进夹子里。
清单在前,验收单在后,联署页夹在最后一页。一本夹子,三样东西:屋的家底、屋走过的路、天与屋一起署的账。
他把夹子合上,压进随身夹。
然后他抽出验收单第二页,翻到「第一期」那三个字底下。
第一期的数填满了。第二期那半张纸还是空的。
他抽出铅笔,在那半张纸的头一行上写了五个字:
**第二期:从明天起。**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把底下填满——那半张纸是留给往后的日子的。他要的只是把头一行定下来:从明天起,往后的每一笔,都落在这一行底下。
窗外,太阳压得低,把壳的影子拉得很长。屋里的灯白着。
第一百天过完了。第二期从明天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