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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説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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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式小説

183. 第一百八十三章 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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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7月10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外,火星日上午。

第一次常态化屋外作业,是上午起的。

出舱的规矩头一条,是这回单列出来的:不许单人出舱。一个人在外头,一个人就在屋里守着屏。两个人不能同时在屋外,也不能都进去——屋里那双眼和屋外那双眼,得有一双一直盯着。

他穿服的时候程霜已经把屏架好了。她坐在席位上看三样:服的余量、外头的辐射、无线电。三样里头,无线电最硬——火星的舱外没多少气,人喊破嗓子也传不远,两个人之间只靠这一条链子说话。

链子试通了,她说:

「收得到。你报一句。」

「收到。链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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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清气闸窗面的尘。

他没先动手。到窗前他站住,先把原始的样子看一遍。这是他从地球带下来的一条老规矩:到了现场,头一件事是记下它原来的样子,不是把它弄干净。弄干净了,就没人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往后谁再查,账就断了。

窗上确实糊了两层。

外头一层是落地那天掀起来的:羽流把垫层上的风化层吹起来,飘过来,匀匀地落了一层。上面又叠了一层新的——这些天风从沉积线那边过来,带的那点细尘,落在头一层上,两层压着一层。

隔着头一层,玻璃后头的灯还看得见;隔着第二层,那点白就灰了一块。

「窗面尘两层,覆盖约九成。」他报,「上层是近日的风尘,下层是落地日留的。窗框与壳面平齐,压框螺栓整圈在位。玻璃无裂。」

程霜在屋里把这一条记上,回了一句:

「原始状态记完,可以处置。」

他从服上的口袋里抽出刷子。刷子是从闸道里拿出来的那把——三年前搁在那儿给人用,落火以后用过一回,刷毛还是软的。

他先用刷子,顺着窗面走,不打圈,不来回。火星的尘静电大,贴在玻璃上不肯走;打圈会把它带起来又落回去,反而更匀。

上层那点风尘先下来。刷子过一遍,露出来的是下层——落地那天那层,黏得比上层实,像一层薄薄的膜。他换软布,把布尖按在窗角上,一格一格地推。

推的时候他没有碰窗框。规程上写的是:刷的是窗,不是窗框。窗框压框上那圈螺栓是屋的气密件,蹭一下就是一条新的痕。

推到最后一格,玻璃整面亮出来。屋里的灯从里头打上来,把整扇窗点着。

「窗面尘已清,覆盖降到零。」他报,「窗框未动,螺栓未碰。」

程霜在屏前把窗这一格从里往外看了一遍:

「窗面复净。灯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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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巡检壳一圈。

绕壳是他落地第三天做过的事。那回是按三十六个格子走的第一步到第四步,四步一报。今天这一条排在常态化作业里,按火星日排期走,规矩一样,节律不一样:落到表里,往后每一期都走一遍。

绕的方向还是老规矩:门朝南,从东起,逆时针。

壳是微波烧结的,一层一层垒上来,每一层比下一层收一点,看上去像一圈一圈的台子叠起来的墙。他打着手电走,手电贴着壳面斜着打——这是辛工第九条里的规矩:手电不要照正前方,正前方一反光,什么都看不见。斜着打,层的边、尘的边、凡是不平的地方,就都立起来。

他看的还是那四样:裂、剥、色变、错层。

裂有两种:烧出来的细,走向顺着层;温度撬出来的陡,横着穿层,边上还带一点白粉。他走一段停一次,一段一段照过去。

剥最藏事:一层跟下一层之间松开,看着还立着,其实已经分了家。剥的地方层边变厚、变毛,光打上去不反光,像吃了水的墙皮。

色变是大面积的东西,只用眼看,不动手。

错层是某层往里或往外挪了,层边不齐,一条线会拐一个角。

一圈走下来,他先报壳的四样:

「壳面一整圈:无横裂,无剥层,无明显色变,层边齐。三年前那一版影像对得上。」

程霜在屋里把这一句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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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那一小块,是走到半圈的时候看见的。

壳的西面,从裙边往上数,第五层到第六层那一段,靠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浅。

浅得不厉害。不走近、不打斜光,看不出来——整面壳是灰白的,晒久了偏黄,那一小块偏偏没跟着黄,还是灰白的原色,像是一层皮磨掉了一点,露出里头的新面。

他停住,把手电移过去,贴着那一小块的边照。

「西面,裙边往上第五层到第六层,靠上。」他报,「颜色比周围浅,约一个巴掌大。层边未起,未翘,无裂缝,无粉落。」

他没有动手去摸。规程上写着:外表面异常,先记录,处置等复核。手一摸,那一点浅色的边就带了印子,往后谁来看都说不清原来是什么样。

他退开半步,用两个数把位置定死:

「位置:门起逆时针,西面中线偏北十分之一圈。尺寸:长约十四厘米,宽约九厘米。深度:未见凹陷。」

报完他把这一条抄进服上的记录板。板上那行字,比别的条目多两笔——他把「待复核」三个字圈起来了。

程霜在屋里把这几个数念了一遍,念完问:

「是烧结的色差,还是晒出来的粉化?」

「现在分不了。」他说,「一个是烧的时候就带进的,一个是这三年晒出来的。要分,得等下一期,拿同一处再照一次。颜色再浅,就是粉化;颜色不动,就是色差。」

「记了。」她说,「编号——壳西,第一处。」

编号落下去,这一块就不再是「一小块浅色」,它是一个有名字、有位置、有日子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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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垫层与四枚基准点复测。

垫层是屋脚下那片烧结过的地,四米乘三米,边上留了一圈裙边。

复测他取两份数:一份是屋里过来的,二号型巡线时扫的那组;一份是他手里的尺。

「先取屋的数。」他说。

程霜把那组数从屏上报过来:

「垫层平面度,五点一毫米。容差八毫米,在框里。」

五点一,跟落地第三天那次一样,一分没动。三年多的沉降停在那儿了,底下那层土压得实。

然后他蹲下去,用尺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核一遍。尺头立起来,量壳的裙边到垫层面的高,东南西北各量一处。四个数报出来,两处一样,两处差一毫米上下。

「四角裙边高差一毫米上下,与复测同向。」他报。

数在框里,账能认。

四枚基准点钉在垫层四角,钢头,十字刻线。他一枚一枚看过去:东南角那枚干净,是当年清碎石清出来的那块地;西侧那枚上回被风尘埋了半截,他用手刨出来过;另外两枚露着顶,刻线清楚。

他不带工具刨。基准点头是钢的,工具一刮,刻线就浅了;刻线浅了,往后谁对都对不准。他用手套的掌面把浮尘往两边推,一层一层推,推到看见刻线的边,再吹一下——吹不掉,静电把尘贴得死死的,他用指腹把线里的尘按平。

「四枚点,刻线清楚,无新划痕。」他报,「位置与上期同,无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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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三条尾巴上的时候,二号型来了。

它从东侧过来,走得慢,四道小轮碾在风化层上,留下两道新辙。它每三日一趟,清窗尘、巡基准点,节律三年没乱过。

转过来先看见人。按规程,机器不靠近人。它在十几米外停住,四条曲臂收着,巡检灯灭了。它停在那儿等——等人走开,等这条道空出来。不停在人身前,也不停在人身后,停在侧边,正好十几米,是规程上那个数。

程霜在屏前报它:

「二号型在东侧,距人十四米,停。状态:待命。」

他看了它一眼,没有打招呼。规程上没有「打招呼」这一格。他跟机器打了这些年交道,知道它不吃招呼。它听得懂的是指令、是让路,是节律。

「巡线正常。」他只报了四个字。

二号型就在那儿等着,灯灭着,轮子不动。它按自己的日子来,按自己的日子走。今天这一趟,它是来清窗尘的——窗已经让人清了。它不知道,也不在意。等这条道空出来,它还会照旧走过去,把该扫的地方扫一遍,扫完回垫层边上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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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舱是一整套动作。

他先把外门开到一半,没有立刻进。规程上排在最前的一条是:别把土带进屋里。

他站在门槛外,把手套、袖子、胸前、膝盖上的浮尘抖一遍,抖得慢,一处一处抖。风化的土里头含高氯酸盐,那点东西进不了屋——不是怕它碍着什么,是屋里的气、屋里的水、屋里的缝,都不该跟外头的土搅在一起。

抖完他抽出门边那把刷子,把鞋底的尘扫一遍。鞋底那点尘,是绕壳一圈踩起来的,扫下来在门槛外,不进门。

扫完他把外门关上,人进闸道。闸道加压,压力对上,开内门。

进了屋他先把服脱下来。服上一层薄尘,是这一趟带回来的。他把服翻过来,挂在门边那一格里,让它的尘落在外头;再取过一块湿布,把靴子、手套、面罩的内侧擦一遍。

擦完他报:

「出舱毕。人在内,服在外。门槛尘已清,未带进屋。」

程霜在记录上落了最后一行:

「第一次常态化屋外作业,三条全数完成。人一人出舱,一人守屏,全程通话,链无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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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屋里,把记录板摊在台面上,看今天这几条。

三条活,两个钟头不到。窗清了,壳巡了,点复了。数都在框里,屋还是那间屋。

只有一条不一样——西面靠上那一小块。

他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位置,尺寸,编号。他没处置,也不打算这两天处置。那一小块浅色是这间屋三年里第一次在壳上出的「新东西」。它可能是烧的时候带进来的,可能是这三年晒出来的。这一个字之差,要他拿下一期、下下期的同一处去分。

他把记录板合上,压进夹子。

那一小块浅色,这两个月里它要么不动,要么一天一天往下浅。它自己会说话,着急没用。

他坐回窗边。窗玻璃刚清过,透过它看外头,天是那种暗黄粉的色。太阳低低地挂着,把壳的影子拉长。西面那块浅色,从这个角度看,看不见——得走到西侧,贴着壳,用斜光照,才看得见。

看不见的东西,他记下来了。记下来了,它就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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