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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第一百七十三章 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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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6月26日,火星拓荒平原,荧惑四号下降段,舱门门槛,傍晚六点二十。

门槛是一条窄边。

窄边宽一掌多一点,外面就是第一级踏面。他把两只脚都并到门槛上站着——两只脚都在门槛上,右手抓着门外侧的扶栏,这是三个点。三点里有两个是脚,一个是手。

规程上有一条「两点接触」:上下梯的时候,手和脚里,任何时刻至少有两个点跟梯子或者舱体连着。这一条他背了很多年,最初是从辛工那十九条里来的,第十九条。第十九条写得很干:两点不离,人不离。

他开始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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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低头的是影子。

门槛外第一级踏面上,有一条腿的影子,斜着压过去,比那条腿本身长得多。太阳挂得低,光是斜着下来的,影子就往一个方向拉。这个角度是火星这个纬度、这个时辰的角度,跟他从前在月面上见过的那些影子不是一回事——月面上的影子硬、黑,边上像刀切;这一条影子软,边上发毛。

影子为什么发毛。天上那点暗黄粉不是空的,尘把光散得到处都是。光从四面八方都来一点,落到影子里的就不止一点点,影子被四周的光填了一半。所以影子是暗的,不是黑的。

他把这一条看了两秒。判据上没有这一项,可他觉得这一项要记。

垫层上还有别的影子。梯子自己的影子,是一条斜的梯子形状,铺在垫层面上;再远一点,是舱体一条腿的影子,粗,长,一直伸到新尘圈的边上。三条影子朝一个方向倒,谁也不盖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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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腿。

腿抬起来比在地球上轻。轻,不是没有——膝上那点份量还在,膝盖上那两圈波纹咬合的时候还是挤。轻的是抬起来的那一下:他心里使的还是一份地球上的力,腿就抬得比该抬的高一点。

他把腿收回来一点,再往下探。

低重力的走法在合练舱里练过。练的时候有个口诀,是一个老宇航员写的:抬要收着,踩要等着。抬的时候别用满劲,踩的时候别抢——人使惯了地球上的力,落到一个轻的地方,容易把脚步踩重。练的时候教练在底下垫了一块板,谁踩重了,板会响。他踩响过两次,第三次以后就没再响过。

他右脚探下去。

鞋尖先碰着踏面。碰着的不只是踏面——踏面是格板,格板上有一排凸点,凸点之间蒙了一层细尘。鞋尖先碰到的是那层尘,尘上有一点点滑,滑得很浅,一闪就过去了。他把脚再往里送,送到踏面中间,把整个鞋底压上去。

凸点上的尘被压实了。他没有听到声,可他感觉到了——不是耳朵,是脚底下那一点微微的沉。

那层尘是原来的。这三级梯子从装上船起没有人踩过——地球上合练用的是模拟梯,真的这一副今天第一次被人踩。凸点之间那些尘,是落火那一下羽流带上来又落回去的,落进凸点里,积了几天。第一脚下去了,那些尘里就有了一块实的。

他把重心移过去。移得很慢。左手还抓着门框,右手抓着扶栏,两只脚一里一外,四点。

重心到位,他把左手松开,身上的力都落在右脚和右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与踏面的接触——鞋底那几道深纹吃住了踏面,纹里也进了尘。他把这一项报了:

「鞋底与踏面,纹路吃住,接触正常。」

他报:

「第一级,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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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霜在舱里报数。

她报的是一串并起来的数。她把屏上两列并成一列——一列是他的生理数,一列是外面和梯子上的数。她报得很匀:

「心率,升到区间上半,未出窗。呼吸频次,正常。服内温度,正常。服内湿度,正常。踏面温度,零下二十度上下,在鞋底设计窗内。」

她报完,加了一句:

「下一级踏面高度,四十二厘米。」

她没有说「小心」。这四个字她不说,规程里也没有这一格。

他应了一声,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你的数比我准。」

「你的手比我准。」她说,「两条都用。」

报完这一串,她把指挥席上的屏切了一下。切过去的那一格里,她开始走自己那一套的检查——她的出舱服挂在右边那个架子上,气密和电源两项,她在自己的单子上一条一条过。她一边过自己的单子,一边留着这一路的画面和数。她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两条线在她那儿是并着走的。

「气密,压降合格。」她报,「电源,主备正常。」

这两句不是报给他的。是报给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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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级。

第二级和第一级之间,扶栏拐了一个弯。他的手要从右手换到左手。

换手之前他先把两只脚都站到第一级踏面上——两只脚都站稳,他才松右手。松手的那一瞬,身上只剩两只脚,是两个点,够用。他把左手往前挪,摸到扶栏拐弯以后的那一段,握住,再抬脚。

这一段他走得比第一级还慢。慢不是怕高——三级台阶,最下面那一级离地也不是多么高的地方。慢是规程要的:每一级都要先确认鞋底与踏面接触,确认完了才准移重心。确认的动作就一个:脚底压一压,感觉踏实不踏实。

第二个慢的原因在服体上。弯膝的时候,膝盖那两圈波纹挤在一处,腿要往回弯,先得跟那两圈波纹较一下劲。不穿服的时候抬脚是一个动作;穿了服,抬脚是两个动作——先想一下,再抬。

第二级踩实。他报:

「第二级,到位。」

程霜报回来:

「生理数在窗内。踏面温度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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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级。

第三级是末级。他从第二级挪到第三级的时候,脚下的高度差小了一点,动作也就顺了。

站上末级踏面,他把两只脚并在一起。

扶栏到这里就断了。它从门槛上斜着下来,走到末级这一根立柱上收住,头是一个圆帽,帽上有一道焊缝,收弧收得齐。往下没有再往下——再往下就是地面,地面上没有东西可以抓。

也就是说,从这一级起,他手上没有可以抓的东西了。他从门槛挪到末级,用了三级台阶、十几步确认、两次换手;到了这里,剩下的全靠两只脚。

脚下还有约半米是地面。

那半米里没有别的东西。就是空气,就是光。光落在垫层上,垫层的面上有一层新尘,那层尘在光里是细的、匀的、亮一点的。半米,一步都不到,一个人在地球上迈一步也不止半米。

可这半米不是半米。

这半米是他这十年所有签过的字最后指向的地方。

他签过的那些字,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月面砖的验收页,一页一个数,签了不知道多少回;静海试板的复检单,方凯旋给的那一块,签完他把它包进软布,一路带到现在;三号舱段的归档页,他签的是「流程执行完毕」六个字;屋的壳那张检漏单——那不是他写的,是别人交来的,他签的是接收;落火报告那一行,两个名字并在一行上,他后签。

这些字签下去的时候,每一笔都只是一个「可以」。一个数过了,一个判断立住了,一个东西可以往上走。这些「可以」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了十年,一直走到这半米上。

半米下面是垫层。垫层下面是风化层。风化层下面是火星。

垫层这一片是烧结过的。烧结是把表面那层松散的东西用热和压做实,做成一块能承重的面。落火那一天,四条腿落在这块面上,把这二十来米的一片压实过一遍;落点中心偏北二十余米,他脚下这半米正落在偏北的那一带上,是这块面里最实的一处。程霜刚才核的那几个数,核的就是这一处。

他把这半米看了一遍。不是看高度,是看这一段路:十年走下来的路,最后一段是半米。这一段比前面所有的段都短,也比前面所有的段都重——前面那些段他可以停,可以退,可以重来;这半米不能。这半米迈出去,脚底下就不是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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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里,程霜把门下侧那个小相机的画面开着。

相机装在门上偏下的位置,仰角对着梯子,画面里是他的两条腿和三级踏面。她把这个画面和屏上的数并排摆。画面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一个人在爬梯子,像一件东西在自己的速度里动。

她把画面录下来,标了时间。这是这一段的凭据。

她报:

「末级踏面到位确认。你的生理数在窗内,脚底接触正常。」

他报:

「末级踏面,到位。」

停了半秒,他报第二句:

「请求下地面。」

屏上那几秒没有声音。

她在核最后那几个数——地面那一段的松软、踏面到地面的高度、脚下有没有大块的岩、羽流有没有把垫层的边吹松。这几个数她核得比前面每一项都久。

他没有催。他两只脚并着站在末级踏面上,右手抓着扶栏,脚下半米的地方就是火星。手没有松,也没有加劲——他知道这一根圆帽下面是最后一样能抓的东西。

这十年里,他把很多件事交在别人的嘴里——交在图签上,交在判据上,交在一行签名上。今天这一件不一样:这一件是他自己的脚,他自己不能放。

他在等那一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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