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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第一百二十八章 演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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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1年8月19日,文昌,任务演练中心,凌晨四点零六分。

这是发射前最后一次全系统演练。四十八小时连续,从 T 减九十天的隔离一直跑到落火后头七十二小时——中间不许停,不许重置,不许「这一条我们重来一遍」。

演练中心的布局像一个被压扁的指挥链:中间一排是乘员席(两个位置,面前是船上的终端),左边是地面支持组九个位置,右边是教官席与独立质量口,后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时钟。

时钟不是地球时间。它走的是**任务时间**:T 减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

四点零六分,时钟跳到 T 减 90:00:00。

「隔离开始。」教官席念。

程霜和林宇站起来,走进隔离区。门在后面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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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二十个小时很顺。

隔离段的科目没有意外,通信清单按规定走,家庭通话额度用掉两次。转移段的注入有三次,都是判断题,两个人各自判过,双签存疑两次——一次是湿度读数,一次是储能余量,两次都在事后查清。

第一次让人出汗的注入在第十四小时。

场景是转移途中,通信链路按窗口关闭四十分钟,正当关闭的时候,一条环境数据异常跳出来——湿度读数抬高,然后不动了。按规程,这种情况必须先判「是真异常还是读数卡死」。

两个人各自判。程霜判「读数卡死」,理由是它抬上去之后不动——湿度是连续量,真的抬高会带抖动,不动的都是死数。林宇判「不能排除真异常」,因为链路关闭正是水汽容易凝的时候。

两条判不一样。按二十几个小时前刚签的规矩,双签存疑,不合并、不折中。

他们把两页记录并排贴在同编号下,各自签了时间,然后**同时**采取了两条不冲突的动作:程霜不动链路、按原计划等窗口;林宇把那一段的机械巡检提前了二十分钟,用一条不依赖湿度读数的手段去交叉验证。

四十分钟后链路开,地面复核给的结论是:读数卡死。

程霜判对了。林宇也没算错——他说的「不能排除」不算反判,只是他多花了一次巡检。

演练记录上这一条写着:**双签存疑一次,交叉验证一次,双方判定均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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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真正出事是在 T 减 7 天那一格。

场景是乘员进场后的最后检查。林宇按第 14 号流程卡操作:**进场后 40 分钟内,完成舱口密封性复核,顺序为——查密封圈、查锁舌、查气路单向阀、读压降。**

他做到第三步,停住了。

「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教官席问。

「流程卡上写的单向阀在气路左支,实物上的单向阀在右支。」他说,「我按卡走,第二步就会把备用回路也切掉。」

「你判定?」

「判定:流程与实物不符,就地停。」他把手从面板上收回来,「请核实。」

演练中心里静了两秒。

教官席翻流程卡,翻到背面的版本号——**第 14 号流程卡,修订版 3,2041 年 3 月。**

「船上终端里的那一版是几?」教官席问。

林宇低头看终端。终端上显示的版本号是——**修订版 2,2040 年 11 月。**

「差一版。」他说。

「差一版,差什么?」

「差的就是这条单向阀的位置。」他说,「3 月那一版把阀门从左边改到了右边,因为 2040 年底那批管子改了走向。终端里那一版是旧的,所以第三、第四步的顺序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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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演练暂停了四十分钟——不是重置,是查。

查的人是韩冬带的两个人,加上独立质量口一位。

他们查的是「这条修订为什么没进终端」。链路一共有三处:

第一处是流程卡的**母版库**。母版库里,第 14 号卡确实是修订版 3。 第二处是**船上终端**。终端里是修订版 2。 第三处是**地面打印件**。地面打印件有三份,一份是修订版 3,两份是修订版 2。

「三处三样。」韩冬说。

「为什么?」教官席问。

「因为终端不是从母版库直接取。」韩冬说,「终端走的是『发射前冻结版本』这条线,冻结的时候是 2040 年 11 月,那时候修订版 3 还没出。3 月修订出来之后,母版库更新了,地面重新打印了,但**没有人去解冻终端**。」

「谁能解冻?」

「只有一个人。」韩冬说,「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林宇。

林宇沉默了两秒。

「我 2040 年 7 月就交了签字权。」他说。

「对。」韩冬说,「终端解冻权限在移交清单第二项里,**复核节点背书权**。现在这一项在我手上。」

「那你为什么不改?」

「因为我没意识到要改。」韩冬说,「我在等一个『复核节点』,可这一条不是节点,是一条日常修订。日常修订走日常流程,我现在是走日常流程的那个人——是我漏了。」

演练中心里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会漏?」教官席问。

「因为它不疼。」韩冬说,「一条日常修订漏了,不会报警,不会停机,不会有人来找你。它只会在某一天,被某一个人按着旧卡走到第三步,才发现。」

「那怎么让它疼?」

「让它疼的办法只有一个。」韩冬说,「让它有名字、有日期、有责任人、有复核人。今天我们补了对照表;从明天起,每一条修订都要过一次这张表。谁没过,就是谁的。」

他把这句话写完,把笔搁下。

「记。」林宇说,「这一条记成真问题,不是演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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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订是凌晨两点做完的。

韩冬当场解冻终端,把第 14 号卡更新到修订版 3,重新校验了整条链路的版本号;三处版本对照表一并做了出来,钉在流程文件的封面上。

改完,两个人回到舱里,从 T 减 7 天那一格重新走。

这一次他做到第四步,读压降,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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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小时跑完是在二十一日凌晨。演练中心的灯亮了一夜,到早上六点,所有人都在。

沈工站在中间,说结论。他没有先说两个人。

「今天这事,不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他说,「是一条日常修订漏在链路上。这条漏,是纸和纸之间漏的——母版库一本,终端一本,打印件一本,三个本子三个版本号。你们两个人今天做的事,只是把这条漏拽出来了。」

他看向韩冬。

「签字权移交是对的,流程也是对的。错的是**移交的时候少了一条**:移交清单要带一份『在运行版本对照表』。谁的权限接过去,就要接一张对照表,不然接过去的是一个空壳。」

「补。」韩冬说,「今天就补。」

沈工这才转头看两个人。

「林工今天按『敢停』停了,停了四十分钟,停对了。程工这四十分钟里做了三件事:把演练时钟压住、把观测豁免额度预支了一格、把地面支持组的通信优先级重排——她做的这三件事,是为了让那四十分钟不白停。」

他顿了顿。

「上一次在模拟舱里,你们考的是自己的规矩。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你们考过了。」

「是这套流程考过了。」

散场的时候,独立质量口那位在门口拦了林宇一下。

「我问一句。」她说,「今天这一停,你想到的是什么?」

「想到的是……」林宇停了一下,「想到我要是没停,那一步按旧卡走,备用回路被切掉,就是一条船的事。可我停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是看见卡上的图和实物不一样,手自己就收回来了。」

「那是手艺。」她说。

「是手艺。」林宇说,「手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用签字的规矩。」

她把这句记下来了。

夜里三点,演练中心只剩下值班的几个人。林宇从舱里出来倒水,看见韩冬还坐在那儿,面前摊着那张三处版本对照表,一格一格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过。

「你几点回去?」林宇问。

「等这张表清完。」韩冬说,「清不完,我睡不着。」

「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我没签过字。」韩冬说,「签了字才知道,字是压在纸上的,不是压在心上的。心里那张表谁也看不见——纸上这张,得让人能看见。」

林宇把水端回舱里。路上他想起自己刚接手建造系统签字权那几年,有过同样的感觉:那张纸一直在那儿,不重,可是抬不起头的时候,它会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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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发射前评审的材料封包。第七页是 4 月弃窗那份记录,第九页是今天这一份——两份都是「停」的记录,两份都排在不显眼的位置。

材料送上飞机的时候,林宇站在停机坪边上看了很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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