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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003章 一天三次,一次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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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甘遂,钱伯用两只手指捻了很久,反复看,最后把它收进了一个小纸包。

“这不可能。”他说,“药是我抓的,一斗一格,我打开哪个抽屉……我心里有数。”

“有数。”苏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没反驳他。刚才她已经看过药斗:标着“白芍”的抽屉里,白芍和赤芍一半一半。如果钱伯真的心里有数,那这个数也不是他自己弄错的。

“这事先别说出去。”她说。

钱伯看她,眼神复杂:“小姐这几日……不大一样了。”

“落水落清醒了。”苏木拍拍手上的水,“对了钱伯,这药是谁让煎的?”

“苏二爷。”

“每天一副?”

“每天一副,喝两剂。”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钱伯想了想:“小姐落水第二天起。”

苏木点头。落水第二天,人还昏迷不醒,就有人急着给她煎“补药”。

她把这笔账先记在心里,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正式在药铺“上岗”。

上岗的方式很朴素:她搬了张矮凳,坐在柜台后面看钱伯抓药。

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对这具身体没底,对这个世界更没底。药铺是唯一一个她能看懂的地方——想在这儿活下来,得先看清楚这铺子是怎么转的。

药铺开门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客人来了。

“钱伯!”一个中年妇人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老三又咳上了,还是老方子。”

“王婶啊。”钱伯不用问,手已经拉开了三个药斗,“还是那几味,我闭着眼都抓得出。”

他手上是真快。戥子一杆,铜盘一沉,看一眼星点,手一抖,多两片少三片,全凭手感。三味药,一包一包倒进戥盘,再倒进纸包,顺手折成个方角,麻绳一缠,往柜台上一放。

前后不过一盅茶的功夫。

“回去煎。三碗水煮成一碗。”钱伯说。

王婶接了药包就要走。

“等等。”苏木开口了。

王婶这才注意到柜台后面坐着个人。她上下打量了一圈:“这是……”

“我家小姐。”钱伯说。

“哦,苏家大小姐。”王婶“哎哟”一声,“听说前几日落水了?这可得小心,我家那个……”

“王婶。”苏木打断她,“您家老三,一天吃几回?”

王婶愣了:“什、什么几回?”

“这副药。一天煎几遍,每次喝多少?”

“嗐。”王婶笑了,“药嘛,看着喝。咳得厉害就多喝点,不咳了就不喝呗。”

“三碗水煮一碗,这一碗,一天喝两次,分早晚,饭后温服。”苏木说,“每次小半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喝完。”

王婶张着嘴看她。

“忌辛辣,忌生冷,忌萝卜。”苏木继续说,“喝了三天不见好,或者咳得更凶,马上回来找我。”

药铺里安静了一下。

“……大小姐说笑了。”王婶干笑两声,“药不就是药嘛。”

“药就是药。”苏木看着她,“所以才不能随便喝。”

“可是——”王婶扭头看钱伯,“钱伯,我家三个孩子,从小到大都这么喝的呀。”

“那是他们命大。”

钱伯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意思是“小姐,话别这么直”。苏木没接这个眼神。

王婶拿着药包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她两眼,像在看一个会说人话的牲口。

“大小姐。”钱伯把戥子挂回架上,“您这一说,王婶回去得多想三天。”

“多想三天,比多想三年好。”

“什么意思?”

“她家老三咳了快两个月了,对不对?”

钱伯怔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方子里的药全是缓和的老药。”苏木说,“两个月了还拿同一张方,说明没人回头看过她。”

钱伯沉默了。

他干了四十年,知道这是真话。药铺只管卖药,没人管病人到底好不好。

苏木也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这铺子为什么敢这么开。不是没人想过病人好不好,是这行从来如此——方子是大老爷开的,药是铺子抓的,人好不好,是命。

一句话,三方各有各的安稳。

只有吃药的人,不安稳。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命”。六年的窗口站下来,她分得出哪些病是病,哪些病是药吃出来的。可在那边的药房里,她至少还能拦一道——审方、核对、交代。在这边,她连“拦”这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因为没有人觉得自己需要她拦。

“钱伯。”苏木说,“咱们铺子从来是‘三碗水煎一碗’,剩下的事……大夫会交代,对不对?”

“对。”

“大夫交代了几成?”

钱伯不说话了。

苏木自己心里清楚。在大曜朝,大夫开方、药铺抓药,中间是空的。开方的人不管煎法,抓药的人不管吃法,吃药的人自己看着办。

没有人告诉她一天几次。没有人告诉她忌什么。没有人告诉她药和药能不能一起吃。

在她那个世界,这叫**用药交代缺失**,属于重点整改项目。

在这儿,这叫**祖制**。

她忽然想起在那边的一个下午。

一个老太太抱着一摞药盒,挤到窗口前,把盒子一个一个摆开:“姑娘,你帮我看看,这几样能不能一块儿吃?”盒子上是降糖的、降压的、活血的、补钙的,老太太说她一天要吃十一样,儿子在南边做事,没人管她。

那天苏木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她的药分进早、中、晚三格,每格上头用记号笔写清楚吃几粒。老太太攥着那张纸,一路道着谢走出门去。

在那边,这叫“用药交代”,是写在规章里、要考核的东西,做得不好要扣工钱。

在这边,没人问,也没人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那边摸过千百种药瓶,贴过千万张标签,写的每一行字都要求“病人看得懂”。

到了这边,它们得从头学起——学怎么把话说给一个不认得“安胎”两个字的人听。

“钱伯。”她说,“从今而后,从咱家铺子出去的药,都多问一句。”

“问什么?”

“问病人怎么吃。”

“万一问了,病人嫌烦呢?”

“嫌烦他会答。”苏木说,“不答的人,才是真的会吃错药的人。”

钱伯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大小姐,你这是要给全城的药铺立规矩。”

“先给这一家立。”

她话音刚落,前院门口一阵马蹄,接着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掀帘进来,急气急火:“钱伯!快,陈家要一副药,火急!”

“哪个陈家?”

“城东绸缎的陈家!明儿个娶亲,少爷这几天睡不着,大夫开了方,就等着抓药下锅。”

“睡不着就抓药?”苏木皱眉,“睡了几天了?”

家丁没想到柜台后面还有人问这个,愣了一下:“三、三四天了吧。少爷这阵子为了备亲,天天熬到半夜。”

“熬三四天,用不着吃药。”苏木说,“让他早睡。”

“那是洞房前一夜啊,大小姐。”家丁赔笑,“您体谅体谅。”

钱伯接过方子。

苏木也凑过去看。

方子不长,几味药。她一眼扫下去,扫到第三味的时候,眉头皱住了。

“这味药,”她指着方子,“抓错了。”

钱伯低头一看:“没错啊,这就是附子。”

“是附子。”苏木说,“是生附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家丁。

“你们家少爷——”她顿了一下,“明儿个是不是要洞房?”

家丁懵了:“大、大小姐怎么知道?”

苏木没答话。

她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写完:生附子,未经炮制,乌头碱含量是制附子的十几倍;按这个方子煎服,剂量已经贴着中毒线;如果这人再喝点酒助兴——

那么明晚,喜事会变成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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