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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019章 苏家药铺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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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重开那天,太平坊下了半日雨。
雨停的时候,街面上的水还没干。苏木把柜台擦了三遍,搬了张木凳出来,坐在门口。
第一天,没有人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
第三天,门口排了队。
“王婶。”她向街口招手,“您来了。”
王婶拎着篮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上回那个药,”苏木一边问一边把手伸到柜上,“三副喝完了?一日喝两次?”
“喝完了。”王婶坐下来,“我按你说的,饭后就喝,不沾萝卜。”
“咳得怎么样?”
“好多了。”王婶想了想,忽然补了一句,“以前药吃了总不划算,这回倒是相宜。”
“那就再吃两副。”苏木说,“第三副吃完,看晚上睡不睡得着。睡不着就来,睡得着就停。”
“药还能自己停?”
“能。”苏木说,“药不是饭。用到好处就该撒手,吃多了伤胃。”
王婶听得很认真,最后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在门口遇见第二个进来的病人,还回头指了一下柜台:“那丫头问得细,你照她说的吃。”
第四天,来了个卖菜的老汉,进门就喊胸口闷。
“几日了?”苏木问。
“半月。”
“夜里咳不咳?”
“不咳。”
“腿肿不肿?”
老汉把裤腿一撩。苏木看了一眼,让他伸手。脉一按,她心里有了数,却不敢说死。
“这不是肺上的病。”她说,“是心上的。您别在我这儿抓药,得去医馆,让大夫捶一捶胸口,听一听。”
老汉不肯:“抓副药吃吃就好了。”
“抓不得。”苏木说,“您这药我若抓了,就是害您。”
老汉气哼哼地走了。钱伯看着他的背影,等她转过脸,才低声问:“大小姐,方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重了才好。”苏木说,“他肯往医馆走一趟,比在这儿抓十副药都强。”
那天起,苏家药铺多了一面牌子,挂在柜台后面,字是苏木自己写的,写得很不讲究:
**一、凡出铺之药,必复核两遍。** **二、凡出铺之药,必留方、留样。** **三、凡出铺之药,必交代吃法、忌口、停药之兆。** **四、病人再问,也要再答一遍。**
“大小姐,”钱伯看着那面牌子,“这条‘再答一遍’,一天得多说多少话。”
“多说几句话,少死几个人。”
“可有些人是真听不进去。”
“那就把话写在药包上。”苏木说,“药包他总得拆。”
钱伯叹了口气,转身去后院翻纸包。翻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沓裁好的小纸条。
“这是做什么?”
“写字。”钱伯说,“您说写药包上。老朽的字比小姐的还难看,可老朽会写药名。”
苏木看了他一眼。
“钱伯,您今年六十了。”
“六十。”
“六十岁的人,肯把话写给药包,比谁都强。”
钱伯没答话,低头去裁纸。他裁得很齐。
开张第五天,铺子里来了个年轻媳妇。
她一进门就没说话,站在柜台前,手一直攥着衣角。
“哪儿不舒服?”苏木问。
“没、没不舒服。”那媳妇声音很小,“我想抓一副药。”
“什么药?”
“安胎的。”
苏木放下笔,抬头看她。
“几个月了?”
“两个月。”
“谁让您抓的?”
“我家婆。”那媳妇说,“她说,头一胎,得吃安胎药才稳。”
苏木把手伸出来:“手。”
那媳妇把手放上来。苏木按了她的腕。脉滑,但虚。再看她的脸,眼下一片青。
“您吃过什么?”
“没吃过什么。”
“早上吐不吐?”
“吐。”
“一天吐几回?”
那媳妇愣了一下:“三、四回吧。”
苏木把手收回来。
“方子呢?”
“没有方子。”那媳妇的声音更小了,“我家婆说,苏家药铺会配。”
苏木的眉头皱起来。
她转过身,拉开白芍那一斗。
斗里,白芍和赤芍还是一半一半。
她拈出一片,放在灯下看,又放到鼻尖。
“钱伯。”她叫。
钱伯过来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赤芍。”
“对。”苏木把那一斗推回去,“钱伯,这一斗药,若是早三天有人来抓安胎药,抓出去的是什么?”
钱伯没说话。
“白芍养血,赤芍破血。”苏木说,“同样抓一副‘安胎药’,掺了赤芍,就是一副活血化瘀的药。两个月的身孕,喝上三天——”
她没把那句话说完。
那年轻媳妇在旁边站着,听不太懂,可是看清了两个人的脸色,脸也白了。
“苏姑娘……”
“您别怕。”苏木转过来说,“今日这药我不抓。您回去告诉您家婆一句话:安胎不是吃药。”
“不是吃药?”
“是吃饭、睡觉、少弯腰。”苏木说,“真要吃,得先看大夫,开方子,方子上写几味、几钱,我照方抓。谁家的婆不能替大夫开方。”
那媳妇站了一会儿,眼圈红了,最后弯了弯腰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苏姑娘,”她小声说,“我家婆说,头一胎金贵。”
“金贵就不该乱吃药。”苏木说。
媳妇愣了愣,像是没听过这句话,走了。
她走后,钱伯把那斗药抱出来。
“小姐,这斗药怎么办?”
“封。”苏木说,“贴上字:掺伪,不得入药。”
“苏二爷回来问呢?”
“他昨日就跪在公堂上了。”苏木说,“他不会回来问。”
钱伯叹了口气,抱着那斗药往后院去了。
黄昏的时候,谢珩来了。
他没穿官服,只披了件灰褐色的外衫,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那块新的木板牌子。
“你自己写的。”他说。
“歪的。”苏木说。
“字是歪的,意思不歪。”他把手里一个纸卷递过来,“陈家一案,结案文书。你要看。”
苏木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陈砚之死,系乌头与异花相合,药铺苏氏无过,通济号何旺斩。其余从犯流徙。
她把纸卷看完,折好,还给他。
“沈万堂呢?”
“具保释放。”
苏木没说话。
她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还是站着没动,看着街口那两个人的背影——那是陈家的老仆和那个不说话的新娘子。她们两个人往东边走,走得慢。
“谢大人。”她开口。
“嗯。”
“你信‘查无实据’吗?”
谢珩没答。
“我今日在铺子里差点害了一个人。”苏木说,“一个两个月的胎。不是别人害的,是我们铺子里那一斗掺了赤芍的药。”
“你不是已经把它封了。”
“我封得晚了。”苏木说,“我若晚来三天,那孩子就没了。”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写在牌子上的四条规矩。
“所以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她说,“坏人下毒,是有形的。你抓他,判他,杀他,都行。”
“可有些东西没形。”
“什么?”
“掺一斤赤芍算不算杀人?把生附子放进熟附子斗里算不算杀人?往药里加糖水遮味算不算杀人?”苏木看着谢珩,“都算不上——可是每一样都要人命。”
谢珩站着没动。
“所以我爹才不报官。”苏木说,“他记。他把每一条都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苏木说,“但他记了六年。”
谢珩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接着记。”苏木说,“从今日起,苏家药铺出的每一副药,也留方、留样。他记了六年,我接着记。”
“记了给谁看?”
“先给自己看。”苏木说,“总有看得见的一天。”
那天入夜,铺子里收了客。钱伯在后院数药,阿桃蹲在炉边写字练笔。苏木坐在柜台后,把那本《苏氏药录》翻来翻去,最后翻到末页。
她忽然停住。
末页的纸,比她记得的薄一点。
她拿起灯烛,对着光看纸边——右边的边沿不齐。不是裁得不齐,是撕过。
她刚要把这一页翻过来,门口传来一阵脚步。
崔明远捧着一个长条东西进来,上面盖着红绸。
“苏姑娘,通济号送来的。”
“什么?”
“匾。”
苏木把红绸拉开。
三个字,金漆,写得很好:**济世良药**。
落款四个小字:
**沈万堂 敬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