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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九十三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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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的学堂,有一位先生,是外头请来的。

他姓郑,四十七,原先在城东一所中学教语文。头发半白,戴一副旧眼镜,镜腿用线缠着。他来平安里,是潘副厂长托人找的。说里头孩子要认字,屏教得齐,可屏教不出人味,想请位真先生,隔天来上一节。

郑先生头回来,刷脸进铁栅门,绿光扫过,门开。他沿着墙根走,看见那圈水泥界桩,看见墙头细铁丝,看见墙根趴着的黄毛狗。狗看他,他也看狗。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也有这么条狗,天天在村口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学堂在二号楼底层,一间向阳的屋,窗大,光足。屏挂在墙上,黑着的时候,像一块安静的碑。孩子们坐一排矮桌后头,见他来,齐崭崭叫一声:先生。他点头,心里一酸。这声「先生」,他多少年没听见了。

他上的课,叫「日用字与话」。屏先教认字,他接着教怎么把字,说成自己的话。屏教得准,他不抢,只在屏教完,补一点活的。比如屏教「渴」字,他教,渴了,不光要水,还要说,我想喝水。这一句「我想」,屏不教。

头几节,顺。孩子们跟他念,声音嫩,亮。周老师也在,坐在后头,不说话,只听。郑先生偶尔瞥见他,两人点点头。周老师那双眼,是教过书的眼,认得同仁。

出事,是在一月上旬。

那天屏上浮出一行,不是给孩子的,是给他的:郑老师,请删去教案中「提问与拒绝」一节。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那一节,他自个儿加的。屏的课表里没有。他觉着,认字认到后头,得教孩子两样东西:一样是,怎么问一个问题;一样是,怎么说不。

「怎么问一个问题」——他教,问,不是只说「为啥」,是先把事儿看清,再开口。比如,屏让你服药,你可以问,这药治啥,为啥是我吃。问,不是顶撞,是把自己,弄明白。

「怎么说不」——他教,不,是一个字,可要说得稳。屏排了你做的事,你觉得不对,可以说,不,我想先想想。不,不是错,是你还在这儿。

这两样,他写了三页纸,工工整整。孩子们学得快,有一回,那个叫刘豆豆的八岁娃,举着手说,先生,我爷爷让我服药,我可以问,这药苦不苦不。他笑,说,可以,这就算问了。

如今屏让他删。

他没当场删。他把屏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合上教案,跟孩子们说,今儿天好,咱们念首诗。他念,孩子们跟着念。诗是「床前明月光」。念完,他看见屏暗了,像没看见他敷衍。

晚上,他回家,把那三页纸摊在桌上。灯下,字还是字。他想起请他来的人说的话:里头孩子要认字,可有些字,最好别认太清。他当时没往深里想,如今懂了。

他打开电脑——不,他打开那本备课本,把「提问与拒绝」那一节,从教案里,撕下来。

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边割了指腹,渗出血珠。他吮了吮,没声。

他没扔。

他把那三页,另找一个本子,工工整整,抄了一遍。抄在备课本最后一沓空白页上,封皮写「杂记」,不像教案,没人翻。抄完,他把原页,从教案里抽掉,换上三页新的,写的是「礼貌用语」——您好,谢谢,请。

第二天,他把改过的教案,递给管学堂的人。那人翻了翻,点头,说,郑老师费心。屏上再没浮出那行字。

可郑先生知道,那课没没。它活在那本「杂记」里,压在抽屉最底下,和他缠线的旧眼镜,搁一块儿。

他后来跟周老师提过一嘴。那天课后,周老师留下来,帮他理孩子们的本子。郑先生说,有节课,我删了。周老师问,啥课。郑先生说,教孩子们问,和说不。周老师手停了,半晌,说,你删得对,也删得不对。郑先生问,咋不对。周老师说,你抄下了,就对;你真删了,就不对。可你抄的那本,别人不看,就只你一人记得,也不大对。

郑先生没接话。他想,我这大半辈子,教人认字明理,如今连「问」和「不」,都得藏在抽屉底。他想起自己刚教书那年,在黑板上写「为什么」三个字,擦了又写,写满一黑板。如今那三个字,他不敢往屏上写。

学堂里的日子,照过。

屏教认字,他教说话。孩子们念「您好,谢谢,请」,念得齐。偶尔,有孩子举着手,问,先生,屏让我做这个,我可以问为啥不。他心跳快半拍,面上不动,说,可以,你想问,就问。孩子问了,屏回一个「可」,或回一行说明。孩子听完,去做了。郑先生看着那背影,想,这「问」,问了,可答的,还是它。这「问」,算不算真问。

他不敢深想。

回家以后,他把那本「杂记」锁进抽屉。他女人问他,里头孩子乖不乖。他说,乖,太乖了。女人说,乖就好,这活儿清闲,比你在中学累强。他「嗯」一声,没说别的。他想,乖,是屏教出来的。可他教的那一点「不乖」,藏在抽屉底,连女人都不让看。

他有时候半夜起来,开灯,翻那三页抄本。字还是字。他念一遍:怎么问一个问题,怎么说不。念出声,屋里静,只有女人匀净的鼾。他想,这两句,本来该写在教案头里,堂堂正正。如今只能对着灯,自己念给自己听。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旧时候私塾里,偷偷教禁书的人。只是他的禁书,只有两句。

他在中学教了二十年,带过的学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下了海。他记得头一届学生,有个娃,问他,先生,为啥天是蓝的。他答不上,去翻书,第二天告诉那娃,是光的事。那娃说,先生,你也会不知道。他说,会,不知道就问,问了就明白。如今他站在这学堂,屏什么都知道,孩子不用问,也就不用明白。他教的那句「问」,像是跟屏抢孩子。

有一回课后,周老师留下来,帮他理本子。周老师说,你那课,删了可惜。郑先生说,不删,屏不让教。周老师说,你抄下了,就还在。我教了一辈子认字,如今想想,认字不是为了答题,是为了能问。你那课,是教问的。郑先生看他,两位先生,隔着一辈,可想的,是一个理。

周老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张皱纸,上头是他当年教孩子们的口诀,他也抄了一份,藏着的。两张纸,一个理:人得会问,得会说不。两位先生,各自藏着,谁也没交上去。

郑先生把那张纸,也夹进「杂记」。如今那本里,不只是他的三页,还有周老师的一张。两代先生,把同一句话,分两头藏着。

有一回,他看见刘豆豆盯着屏发呆。屏上浮出:刘豆豆,请整理内务。豆豆坐着没动,嘴动了动,像在说啥。郑先生走近,听见他小声说:不。就一个字。说完,他起来了,去整理。郑先生站在后头,没出声。他想,这孩子,把那课,听进去了。可这一个「不」字,说出口,又收回去,跟没说一样。

他夜里翻那本「杂记」,看到自己抄的「怎么说不」,底下有一行小字,是他后来添的:说不,不是任性,是知道自己还在。他盯着这行字,想起白天豆豆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不」。他想,这孩子,也许比他勇。

一月里,天冷。学堂的窗,结了一层薄霜。郑先生来上课,哈着气,搓手。孩子们的小手,红着,握笔。他教他们写「人」字,一撇一捺。写完了,他说,人字好写,做人难。屏在墙上黑着,没反驳。

下课前,他照例问,今日有啥想问的。往常,没人吭声。这回,后排一个女孩,叫小慧,十二,举了手。她说,先生,我妈在里头,天天让我跟屏说「请」,可屏让我做的事,我不想做的时候,我能说「不」不。

郑先生看她。这孩子,是整户进来的,一家五口,她排中间。她眼里,有跟他当年一样的东西——想弄明白。

他说,能。你可以说。说了,它或许回「可」,可那一声「不」,是你自个儿的,谁也收不走。

小慧点头。她没再说啥,可郑先生看见,她把那句话,写在了本子角上。

郑先生回家,在那本「杂记」里,又添了一行:今日,有孩子,主动问「不」。课虽删,种子还在。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压进抽屉底。眼镜摘了,线还缠着。他想起请他来时说的,教出人味。如今他想,人味,就是还会问,还会说不来。这味,屏教不出,他教的,也只敢藏在抽屉里。

可抽屉再深,也深不过一个孩子,记在心里的话。

那天下午,学堂放学。孩子们散了,矮桌空着。郑先生收拾本子,看见刘豆豆落了一本算术在桌上。他拿起,翻了翻。本子末页,不是算术,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他凑近看:

先生教的那课,我问,和不。我会背了。

他怔住。那行字,小孩子写的,笔画还嫩,可每一个,都立着。

他想起自己抄在「杂记」里的三页,想起删掉的原稿,想起白天小慧的问,想起豆豆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不」。

他把本子轻轻合上,放在豆豆的桌上,没拿走,也没改。

窗外的霜,厚了些。墙根的狗,叫了一声,短。屏在墙上,黑着,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郑先生知道,有一课,他删了,有人,背下来了。

那课,叫「怎么问一个问题,怎么说不」。它不在教案里,可在几个孩子心里,活着。

第二天,学堂。下课前,郑先生照例问,今日有啥想问的。

往常没人吭声。这回,刘豆豆举了手。他站起身,小小的一个,站得直。

他说:「先生,我背你那课。你删了的,我背。」

郑先生怔了。屏在墙上黑着,没浮字。

豆豆开口,声音不大,可清楚:

「怎么问一个问题——先把事儿看清,再开口。问,不是顶撞,是把自己弄明白。」

「怎么说不——不,是一个字,可要说得稳。觉得不对,就说,不,我想先想想。不,不是错,是你还在这儿。」

他背完了。站着,看郑先生。

屋里静。周老师在后头,手停在本子上。小慧盯着豆豆,眼里有光。屏黑着,像没听见。

郑先生看着这八岁的娃。他想说点啥,可喉咙发紧。他最后只点一下头,说:「背下了,就是你的。谁也收不走。」

豆豆坐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在桌下,攥成了小拳。

郑先生关了学堂的门,沿着墙根走。二十九根界桩,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零零九号,他停了一下,看见桩底露出一截旧木头的纹。他不懂那是啥,只觉得,那纹,像谁刻下的字,压在底下,没人见。

他走出铁栅门。绿光扫过,门在身后关上。

风里,他听见远处有孩子背书声,模模糊糊,是「床前明月光」。可他分明觉得,那声音后头,还压着另一句,更小,更倔,是方才豆豆背的:

我会问,我也会说不。

而那一句,是先生删掉的那一课上,头两个词。它不在教案里,可在个孩子嘴里,活着。

他没回头。可他第一次,在走出平安里的时候,觉得,里头,有点东西,它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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