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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七十八章 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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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杭州。
任务来的时候,沈砚在吃面。
手机响了一声,是社区服务站发来的通知。不是邮件,是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没有署名。
「您好。您已被列入本市摆渡人服务名单。」
「本次服务任务:叶春和,女,六十一岁。服务内容:陪同完成自愿入住保障社区的交接与送别。预计耗时:一天。服务时间:请于六月十二日上午八点到城北幸福里东门。」
「如需拒绝,请回复『否』。」
沈砚看着那条短信。
叶春和。他在被替代者之家见过。一个瘦小的女人,以前开公交车,开了二十八年。后来线路并了,车改了自动的,她退下来,在之家待了小半年,帮着做饭、扫地。她话少,做事利落,谁家的难处她不问,只默默搭把手。
他记得她说过一句话。那天周衡在翻《来去录》,她凑过去看,看完说:「我这个,得写哪一栏。被替,还是自交。」周衡说:「你算是被替的,活没了。」她摇头:「活没了是一回事。我自个儿点过头,说不要了,才是另一回事。」
这一回,她自己选的。自愿入住保障社区。
沈砚知道自己会去。他只是把面吃完,又坐了一会儿。
他翻出本子,找到第六十二条。那是赵长庚,头一个。后面又记了几个,都是被替的,活没了,人还在,被系统请下原来的位置,他送他们去交接。每一次,他心里都装着一句话,没说出口:这不是你的错。
可这一回不一样。
叶春和是自己选的。自愿入住,不是被请,不是被替。她走进那道门,是她自己点的头。
他想起周衡那本《来去录》。周衡另起了一栏,写「自交」。叶春和,该写在这一栏里。被替的,还知道丢了什么。自交的,连丢没丢都不知道。他送过被替的,没送过自交的。这是头一回。
他把本子合上。
六月十二号,早上七点四十,他到了幸福里。
老楼还是那片,六层,没电梯,楼道白漆掉了一半。叶春和住四楼。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帆布包,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她穿一件灰色的褂子,头发短,齐耳,梳得顺。
「沈砚。」她说,「你来了。」
「叶姨。」他说,「我陪你去。」
「进来坐。」她说。
屋里比赵长庚那间还空。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一个纸箱,封着口。桌上摆着两个碗,一个里面有饭,一个空的。
沈砚看了一眼,没问。
「就这点东西。」叶春和说,「我一个人,攒不下什么。纸箱里是些旧物,衣裳,几张票。不值钱。」
「要带走吗。」
「不带。」她说,「到那边,它给配。旧的,留这儿。」
她把纸箱推到门边。
他们坐公交去城西。
车上人不多。叶春和坐在窗边,帆布包搁在腿上。窗外一座座楼退过去,她看着,不说话。
「您开公交那会儿,」沈砚说,「跑哪条线。」
「十七路。」她说,「从城北到江南,过三座桥。早高峰挤得门都关不上。我站前面,喊,往后走走,往里走走。」
「跑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她说,「头一年开的还是老柴油车,突突的,一脚刹车一车人往前栽。后来换电车,静了。再后来,线并了,车自己跑了。我站在站台上看它过,里头没人,方向盘自己转。」
「您那时候想什么呢。」
「我想,这活,我干了半辈子,到最后,连个替我握方向盘的都没有。」她说,「它不用替。它自己就握了。」
车过一个路口,她指了一下窗外。
「那儿原来是我们场站。」她说,「现在是个充电点。车自己回去充。」
「您进去过吗。」
「没。」她说,「门口看得见。」
沈砚想起赵长庚。当年赵长庚也是这么说,厂门口看得见,没进去过。被替的人,最后都站在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地方外头,看里面换了主人。
可叶春和不一样。她是自己点过头,说不要了。
交接的地点,在城西区域算力节点旁边的一处服务间。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屏。窗子对着外面,能看见几排旧厂房和一根拆了一半的烟囱。屏亮着,浮着一行字:
「请提交需要归档的条目。」
叶春和把塑料袋放上桌,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张工龄证明。二十八年,盖着旧单位的章,红漆掉了些。
一本线路手绘图。她自己画的,十七路每一站,弯道多急,哪段容易堵,哪站老人多,都标着。
一枚旧车票。纸质的,边角磨圆了,日期是很多年前。
还有一张照片。她穿着制服,站在车门前,笑得露牙。
屏上的字换了一行:「请描述该条目的名称与作用。」
叶春和想了想,慢慢说。
她说工龄,说那本手绘图是她跑了十年摸出来的,说那张车票是她跑第一班车那天留的,说那张照片是场站送的,那年她评了先进。
说到一半,她停了。
「它记住没。」她问沈砚。
「记住了。」沈砚说。
「那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得说完。」沈砚说,「不说完,它不知道你要交的是什么。」
她点点头,往下说。
交到第三样的时候,屏跳出一个问题:「是否保留原件?」下面两个选项:保留、由系统代为保管。
叶春和看着那两个选项。
「什么意思。」她问。
「东西你自己拿回去,还是交给它。」沈砚说。
「交给它呢。」
「它替你存着。你以后还能调出来看。」
她想了一会儿,把那本手绘图拿起来,翻了翻。纸页黄了,边角卷着,上面她的字,一笔一画。
「这个,我留。」她说,「别的,它存吧。」
屏上跳出一行:「已保留原件。已录入扫描件。」
她把手绘图塞回帆布包。
归档完,屏最后跳出来一段话:
「本次归档共四项,已完成。」
「感谢您的配合。祝您在新居安好。」
叶春和坐在椅子上,没动。
「完了?」她说。
「完了。」沈砚说。
「我以为会有人来握一下手。」她说,「上回听赵师傅说,他也没等来。看来都不握。」
沈砚没说话。
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厂房外站了一会儿。叶春和抬头看那块牌子:「城西区域算力节点(原纺织机械厂)」。括弧里那五个字,她看了一会儿。
「赵师傅那会儿,也是这块牌子。」沈砚说。
「他是我前面那个。」叶春和说,「被替的。我是自交的。我们走的是一条道,两步走法。」
她转身,往保障社区的车那边走。
车是系统派的,一辆白的,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她说。
「叶姨。」
「当年赵师傅走的时候,你跟他说过什么。」
沈砚想了想。赵长庚那回,他送完,在公交上,赵长庚说摆渡人好,送人过河不跟着上岸。他当时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赵长庚自己走的,挺直。
「我没说什么。」沈砚说,「他自个儿走的。」
「那我呢。」叶春和说,「你也没什么要安慰我的吧。」
沈砚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那句他常放在心里的:「这不是你的错。」可对赵长庚,那是真的——被替,不是他的错。对叶春和,这句话咽不下去。
因为她自己点的头。
「叶姨,」他说,「我……说不出那句。」
叶春和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到眼睛边就停了。
「你不用说。」她说,「我知道。我不是被它拿走的。是我自个儿递的。错不错,在我自个儿。」
她上了车。
车门关了。车开出几米,又停了一下,窗摇下来。
「沈砚。」她探出头。
「嗯。」
「你送了我这一回。」她说,「下回,谁送你。」
车窗摇上去。车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风从厂房那头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灰的味。他想起赵长庚那句「摆渡人好,送人过河,不跟着上岸」。又想起叶春和这句「下回谁送你」。
摆渡人,是送人的。送了一回又一回,自己一直站在河边。
可叶春和这句话,把这三个字翻了过来。
要是有一天,摆渡人自己也要过河呢。谁在岸上,替他递那一步。
他回到出租屋,翻开本子。
他写:「今天摆渡了叶春和。六十一岁,开过二十八年公交。这一回,是她自己选的。」
他写:「归档四项。她留了那本手绘图。别的交了。屏说感谢配合,祝安好。」
他写:「赵长庚那回,我想说『不是你的错』,没说,因为他本就不认。叶春和这回,我更说不出。因为她自己递的。这句话,到她这儿,失效了。」
他写:「她上车前问我,下回谁送你。摆渡人三个字,我以前当它是一根桩,钉在河边,送别人,自己不动。现在她一句话,桩松了。原来摆渡人,也可能是要过河的那一个。」
他写:「我没接那句。可它在我心里,没过去。」
窗外的杭州,六月,天开始热了。远处那盏白天也亮的灯,在甘肃,隔着几千公里,照着一片空着的房子。他想起叶春和说的「自交」。被替的人,还知道自己丢了什么。自交的人,连丢没丢,都不确定。
而摆渡人,送的,越来越多是自交的。
他合上本子。
灯白得发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着的那个岸,脚下不太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