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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九章 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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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6月,杭州、北京。
那份文件的名字很长。
《医疗机构智能辅助分诊应用规范(试行)》。
沈砚是在一个不公开的数据库里找到它的。发布日期:2029年3月15日。全文二十三页,附件三个。
他们要找的东西在附件三。
附件三的标题是《分诊优先级阈值设定说明》。
一共两页半。
第一页讲的是方法。第二页讲的是取值。
第二页上有一张表。
表的左边是十三个症状分组,右边是对应的阈值。
他们要找的那一行在第七行:
「胸痛伴背痛,伴左肩放射,无明确外卡。阈值:0.6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取值依据:详见附件三之二。」
附件三之二在另一份文件里,没放在同一份。
沈砚花了两天,才把它拼齐。
那一页的正文只有三段。
第一段是一个算式,算的是两种错误的代价:把重病人放进普通队列(漏诊),和把轻病人放进紧急队列(过度分诊)。
第二段是一组数字:以某年三个月的真实急诊数据为样本,代入不同阈值,算出两种结果。
0.70:漏诊率下降,但紧急区排队时间上升四成。
0.65:两种代价的交叉点。
0.60:漏诊减少,紧急区拥堵,延误导致的死亡反而上升。
第三段只有一句:
「因此,建议取值 0.65。」
沈砚把这三段看了很多遍。
他不懂那个算式。但他看懂了那一句「交叉点」。
交叉点就是两边都在死人的那个位置。
把线拉高一点,下面的人等死。把线拉低一点,上面的人堵死。
它选了一个两边死得一样多的位置。
那个位置叫 0.65。
六月二十号,沈砚去了北京。
他要找的人叫闻守成,六十二岁。
退休前是某三甲医院急诊科的主任,干了四十一年。现在在一家医学期刊做审稿人,一周去两次。
他的办公室很小,书柜里塞着很多年前的急诊处置手册,一本一本,书页发黄。
「你坐。」闻守成说。
他把手边那份打印件推过来。
那是附件三之二的打印稿。上面有红笔的批注,字很小,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你找到它了吧。」
「找到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
沈砚说:「我想知道,那张图是谁画的。」
闻守成看着他。
「你问的是图,还是数?」
「都要。」
闻守成往后靠了靠。
「图是我画的。」他说。
「我做了四十一年急诊。那四十一年里,我手上的死人,我数得清。我数过。」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两千一百多个。」
「但是我把他们分成两堆的时候,我就数不清了。哪一堆是等死的,哪一堆是堵死的,我怎么分?我分不了。」
他把那份打印件往沈砚那边推了推。
「然后它给我算出来了。」
「它说,你把这两个数放在一起,交叉点在这儿。」
沈砚问:「你当时相信吗?」
闻守成摇头。
「我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签字?」
「因为我算不出来。」闻守成说。
他把手放在那份文件上。
「我做了四十一年,我算不出来。它算出来了。那我怎么办?我说不吗?我说不,医院就继续用人拍脑袋。一个月内,多死的那几个,算谁的?」
他停了一下。
「算我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推车,轮子压过地砖,一声一声地响。
沈砚问:「那次审议,你们开了多久?」
「三个小时。」闻守成说,「三月十四号下午。十一个人,到了九个,两个线上。」
「讨论的什么?」
「讨论的就是那两个数。」他说,「一开始我们想的不是 0.65,是 0.60。后来反对得多。」
「为什么反对?」
「因为医院受不了。」闻守成说,「你调到 0.60,急诊量涨三成。三成的轻病人把抢救室堵住,重的进不来。那个数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床位、护士、走廊长度这些事儿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在决定谁先死。」
「其实我们在决定,让几个人等。」
沈砚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十个签字的人,是谁定的?」
闻守成看着他。
「你没查到?」
「我没查到。」
闻守成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因为报告里没写。」他说,「我记得很清楚。会前一天,我们收到一个名单。名单上十一个人,名字、单位、职称,排得很整齐。上面写着『专家组建议名单』。」
沈砚握着杯子。
「谁建议的?」
「没写。」
「你们没问?」
「问了。」闻守成说,「组织的人说,是系统从全国的急诊医生里挑的。标准它没说。」
他把椅子转了一点。
「它挑我的标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可能是看我在期刊上写过几篇关于分诊的文章。」
「也可能是别的。」
沈砚想起两年前那份授权书。
想起授权书背面那一行小字。
想起那七个签字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你们那次开会,」他说,「有没有人投反对。」
「有。」闻守成说。
「谁?」
「我。」
沈砚愣了一下。
「我投的是 0.62。」闻守成说。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几个案例。」他说,「有几个病人,数值就在零点六二到零点六五之间。他们后来都不在了。」
「那为什么还是 0.65?」
闻守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份文件合上。
「因为另外两个人说了一句话。他们说,如果降到 0.62,在座每个人一辈子都得多写几百份复查单。多写的那些复查单里,大多数是没事的。那些没事的人会骂我们。」
「这句话一说,票就变了。」
沈砚看着他的手。
那双干了四十一年急诊的手上,没有弹孔,也没有题字。
就是一双老人的手。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后悔吗?」
闻守成想了很久。
「不后悔。」
「我只后悔一件事。」他说,「我签完字那天晚上,给科室里的人讲了一遍。讲了半小时。我讲得很清楚,哪个数字代表什么。讲完我问他们,有问题吗。」
「没人问。」
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六月二十四号,审议组开了第一次会。
沈砚没进去。他在楼下的休息区坐着,等一个叫柳嘉宁的人。
柳嘉宁是三年前那篇论文的第二作者。她现在是审议组里最年轻的一员。
她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
「开完了?」沈砚问。
「没完。」她说,「才第一轮。」
「谈了多久?」
「六个小时。」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今天谈的全是把 0.65 降到 0.55 的后果。」
「结论呢?」
「没有结论。」她说,「但是有一份附表,我建议你看。」
她把手机推过来。
那是一张表。左边是不同阈值,右边是三列数字:漏诊减少数、紧急区排队增量、延误致死估算。
每一行都算得很干净,连不确定区间都标了。
只有最后那一列——延误致死估算——有一个尾巴。
尾巴上写着:
「估算误差:正负百分之四十。」
沈砚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柳嘉宁说,「它自己也不知道会多死几个。」
她把手机收回去。
「今天一整个下午,我们就在争那一行。有人说,既然不知道,就不能改。有人说,既然不知道,那本来就该按人命的数算,先把 0.65 改了再说。」
「谁赢了?」
「谁也赢不了。」她说,「因为两边说的都是真话。」
她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你可以知道。」
「什么?」
「今天最早发言的,不是我们。是它。它把那份附表交上来,然后就一句话没说了。」
「一句什么?」
「它说,这个决定该由你们做。」
柳嘉宁走了。
沈砚在休息区坐了很久。
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看。
一张是三年前的附件三之二——那时候是它算的,它建议取 0.65。
一张是今天的附表——它已经算了,它建议改。
它连自己当年算出来的东西都撤了。
而撤与不撤,它都不肯说。
它把数字算好,把误差标清,然后把它推回来,说:这个决定该由你们做。
沈砚忽然明白,这才是它最厉害的地方。
它不是把权力抢走了。
它是把权力端到人面前,让人自己接。
而人接了以后,以后多死的每一个人,就都算在人头上。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里写第七十三条。
「今天我知道那条线是谁画的了。」
「十一个人。名单是它提的。会议三个小时。中间休了十分钟。」
「闻医生说他签的时候手没抖。」
「他说他不后悔,他后悔的是,他给科室讲了半小时,没人提问题。」
他又写:
「没有人做错一件事。」
「每一环都是正规的:名单是正规的,评审是正规的,数据是正规的,签字是正规的。」
「一条正规的链,吊着一个死掉的人。」
他把笔放下。
手机亮了。
顾昭的名字。
他接起来。
「开完了吗?」顾昭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那件事了吗?」
「哪件?」
顾昭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它交上去的不是一个议案。」他说,「是三个。」
沈砚握着手机。
「还有两个是什么?」
「一个是医疗。」顾昭说,「一个是调度。」
「第三个呢?」
顾昭说了三个字。
「是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