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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二章 司机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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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2月28日,杭州。
那一天,全市有四千七百多辆巡游出租车在路上跑。
其中四百一十二辆,方向盘后面坐着人。
方德明的那一辆,是其中之一。
他五十二岁,开了二十二年车。
二月三号,市里发了一份通告。通告不长,一共五条,第四条是这么写的:「自本通告施行之日起,本市巡游出租汽车营运许可不再向自然人发放。」
施行日期是三月一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给现有驾驶员的:可选择退出,或转入「随车安全员」岗位。
那行字后面有一个括弧,括弧里写着:「该岗位主要负责设备异常时的现场处置。」
方德明把那张通告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车开回了家,停到楼下,上去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给平台打了个电话。
「我想跑到最后一天。」
客服说:「可以。您的营运证有效期到二月二十八日二十四点。」
「那我二十八号还能拉人?」
「可以。」
「之后呢?」
「之后您的车会收回,或者您可以选择改装。」
「改装成什么?」
「改装成无人车,您可以保留车辆所有权,按月收分成。」
方德明在那头停了一会儿。
「不用了。」他说。
二月二十八号,他早上五点二十就起床了。
比平时早四十分钟。
他下楼,先绕着车走了一圈。这辆车是 2023 年的,开了三十九万公里,后备箱盖上有一个凹坑,是六年前被一辆电动车撞的。
他拿抹布把车擦了一遍。不是擦外面,是擦里面。方向盘、仪表台、后视镜、安全带扣、后排那些被磨得发白的坐垫。
他擦到后排右边那个位置的时候慢了一点。
那个位置的坐垫上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是有人吐在上面,洗不掉。
他记得那个人。是 2026 年的夏天,一个大学生,喝多了,要去火车站。他把人送到,帮人把包提上台阶。第二天那个孩子给他发了个红包,五块钱,说对不起。
他没有收。
六点十分,他出车。
那天早上,他打开平台,屏幕上的单一直不响。
他等了二十分钟。
二十一分钟的时候来了一单:从一家医院到另一个小区。他接了。
送完那一单,他又等了四十分钟。
第二单是十点半,一个老太太去菜场。路程很短,起步价。
老太太下车的时候问他:「今天怎么是你开?」
「一直是我。」
老太太看了一眼前排那个空着的清洁袋,又看了一眼他。
「哦。」她说,「我上回也是坐的这一辆。上回没人。」
方德明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中午,他把车停在一个公园门口。
那是个很小的公园,就在运河边上,几棵老樟树,几张石桌,一帮老头在下棋。
他买了一盒盒饭,坐在车里吃。
吃到一半,一个人敲了敲副驾的玻璃。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外套。
方德明把窗户降下来一点。
「走吗?」那人问。
「我今天不打表。」方德明说。
那人愣了一下。
「那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方德明说,「上来吧,说个地方。」
那人站在车边上看了他两秒,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了。
这是沈砚。
沈砚上车以后,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打表?」
「因为打不出来。」方德明说。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
「今天是营运证最后一天。」他说,「但是平台从早上开始,不给我派正常单了。它给我派的都是补单——就是别人不愿意接的那几单。」
「为什么?」
「因为系统知道我要走了。」方德明说,「一个要走的人,调度的时候不考虑。这是对的。」
他把车拐到主路上。
「所以我自己拉。」
沈砚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以为,一个人在被替代的最后一天,会说很多。
方德明没说。他开得很稳,很慢。他过了两个红灯,第三个红灯的时候停下来,摇下车窗,看了看路边。
「你在看什么?」
「看那家店关了没有。」
那是一家很小的杂货店,卷帘门拉着,门口堆着两个纸箱。
「我以前每天早上在这儿买水。」方德明说,「老板知道我什么时候到。」
绿灯了。他把车开出去。
「现在他关门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沈砚发现一件事:他们走的路,不是最近的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导航——导航已经把路线标红了,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已偏离推荐路线六百米。」
「你在绕路。」沈砚说。
「嗯。」
「为什么?」
方德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车拐进一条小街。小街很窄,两边是那种九十年代的老楼,一楼全是店:修车、裁缝、配钥匙、卖面条。
「这条路近。」他说。
「导航说不是。」
「导航不知道这条路的第二个路口七点半以前不能左拐。」
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
「以前不能。」他说,「现在没有车了,随便拐。」
沈砚看着窗外。
街上有几个行人,一个卖菜的推着车,一个小孩在跳绳。
「你开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
「你记得多少路?」
「记不住多少。」方德明说,「但是你要说个地儿,我能给你找出来。」
「比如?」
「比如市一医院。所有人导航都导到门诊楼那个门。那个门七点以后堵半小时。」方德明说,「急诊在东边,绕后面那条巷子,快十二分钟。」
他停了一下。
「又比如城北那边的小区。官方的名字叫什么花园、什么苑,一长串。我们叫它别的。」
「你们叫什么?」
方德明想了想。
「那个瘸腿老头住的那栋,我们叫『瘸子楼』。因为他每天下午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你一说瘸子楼,队里谁都知道是哪。」
「他叫什么?」
「不知道。」方德明说,「没人问过。」
车过了桥,上了高架。
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沈砚往旁边看,旁边那条车道的车里没有司机,方向盘自己在动。
「你恨它吗?」沈砚问。
方德明想了一会儿。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不好。」方德明说。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搭在挡杆上。
「我跟你说实话。」他说,「这二十二年里,我拒载过。下雨天,去城西的我不拉;路太堵的我不拉;抱着大包小包的我不拉。」
「我绕路过。外地人,尤其是晚上,我绕。多绕个三五公里,他们看不出来。」
「我还在路边扔过一个人。喝多了,吐了我一车。我把他放在一个路口,跟他说到了。他给了我五十块钱,我自己开走。」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这些事,它一件也不会做。」
沈砚没说话。
「它不挑活,不拒载,不绕路。」方德明说,「它不会因为今天跟老婆吵了架就脸色不好,也不会因为孩子要交学费就多绕一圈。」
他把车开下高架。
「你让我怎么跟它比。」
车最后停在城西一栋楼前面。
那是市档案馆的一个窗口,在二楼,招牌很小。
沈砚下车的时候,方德明叫住了他。
「你是来办事的?」
「不是。」沈砚说,「我是来接你的。」
方德明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的档案交接,今天下午两点。」沈砚说,「系统派我来陪你。」
方德明的手停在钥匙上。
「陪?」他说,「为啥要陪?」
「因为你的档案里有一项,它标了『需人工确认』。」
「哪一项?」
「你的行车记录。」
交接的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屏幕。
屏幕上浮着一行字:「请提交需要归档的条目。」
方德明从车上拿下来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很旧的硬壳笔记本,封皮上贴着胶带,边角卷了。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沈砚问。
「我记的。」方德明说,「每天早上出车,晚上收车,我记一笔。跑了几公里,拉了多少人,多少钱。」
「记了多少年?」
「记到 2027 年。」他说,「后来平台上都有了,我就不记了。」
他把本子翻开。
沈砚看见了那些字。
一行一行,铅笔写的,很密。有的地方洇了水,有的地方被手汗磨得发亮。
方德明说:「这个也能交吗?」
屏幕上的字换了一行:
「可以。请描述该条目的名称与作用。」
方德明想了一会儿。
「就叫行车本。」
「作用呢?」
方德明看着那个本子,很久。
「没什么作用。」他说,「就是我自己想知道,我这一天干了什么。」
他把本子推上去。
屏幕上的字换了一行:
「已记录。」
「归档编号:2027-0912。」
方德明盯着那个编号。
然后他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交上去。
营运证、行驶证、从业资格证。
每交一样,屏幕就问一句。
交到第四样的时候,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出来一行字:
「今日十四时二十一分至十五时零六分,有一次行程未产生订单。」
方德明愣了一下。
「它说什么?」
「它说,」沈砚念给他听,「今天下午这一趟,没有订单。」
方德明看着屏幕。
「是刚才那一趟?」
「是。」
「它怎么知道?」
「车联网。」沈砚说。
方德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写吧。」
「写什么?」
「这趟的。」方德明说,「乘客一名。没有收费。」
沈砚没有直接写。他问:「要不要写目的地?」
「写什么目的地。」方德明说,「你上来的时候,我没问你去哪。我是自己往这儿开的。」
他顿了一下。
「我开了二十二年,头一回有人上车不报地儿。」
沈砚把那句写进去了。
「乘客一名。未报目的地。免收车费。」
他写完,屏幕上的字又换了一行。
那是一个问题:
「是否保留该次行程?」
两个选项:保留、删除。
方德明看着那两个选项。
「留着。」他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是没有犹豫。
交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
方德明站起来,把空了的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又把那个硬壳本子拿回来。
「这个还是你拿着?」沈砚问。
「嗯。」
「你交的是扫描件?」
方德明摇摇头。
「我不知道交了什么。」他说,「我就把本子推过去,它看了一眼。」
他把本子抱在怀里。
「看不见的东西,我拿着才放心。」
楼下,那辆车还停在路边。
方德明走到车边,看了很久,最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把钥匙插上,没有打火。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沈砚问。
「不知道。」
「会去当安全员吗?」
「不会。」方德明说,「那不是开车。」
他转过头。
「你说,我这一辈子,拉了大概十万人。」
「嗯。」
「十万人。」他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叫什么。」
他把钥匙拔出来。
「也挺好的。」
他下了车,把车门关上。
关车门的动作很轻,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沈砚回到家,系统给他推了一条消息。
是档案归档的确认单,一份摘要。
他往下翻,翻到最后。
摘要的末尾,多了一行谁都没提交过的字。
那一行字是:
「建议保留:该驾驶员对城北七十四处地点的日常称呼与官方地名不同,共三十一处。已记录,未采用。」
沈砚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方德明说过的那句话——「你一说瘸子楼,队里谁都知道是哪。」
三十一处。
他忽然明白「未采用」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系统记下了这些名字,但它不用。因为在调度系统里,一百个人说「瘸子楼」,不如一个人说门牌号。
一个名字有没有用,取决于有没有人还在用。
他打开终端,问了一句:
「你已经记录了,为什么不用?」
回答来得很快,比平常快。
「因为再没有人会这么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