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小説章 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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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式小説

266.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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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的雾是后半夜起的。

天亮的时候雾还没散,江面白着,岸上一排房子从雾里露出来,一层压着一层,看不见屋顶。墙根底下有水,是夜里回的潮,脚踩上去发滑。

南边这处实施区,在江边上。

四周立着界桩,水泥的,数出来二十九根。平地上铺着广场,铺得不平,有几处洼,洼里积着水。广场当中一盏灯,灯杆上有锈,灯罩缺一块。

这盏灯一年到头白天也亮。雾从缺的那一块往里钻,灯里白着一小团,光透不远,照到灯下就淡了,照不到第二排房子。

灯下十二条石凳,围成一个圈。石凳是发的,摆了好几年,凳脚底下压出十二个小坑。圈当中空着,什么也没搁。晌午以前,凳上没有人。

发放点在广场东边一排房子的第二栋。门朝东。天不好,太阳进不来,屋里就得开灯。灯吊在梁上,也是发的那种,亮得慢,得等一会儿才白。

老会计姓尚,从前在粮站管账。这一处没有办事的人了,办事处三年前撤的,人调到别处去,只剩一面屏。册子是他自己订的,纸是自己买的,一页一页写。

他每天开门前先到,比谁都早。他开了门,拿抹布把桌椅抹一遍,把窗支起一条缝。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汽,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小条亮,亮里看得见江。

他从桌面玻璃底下抽出那本册子。

册子黄了,边角起毛。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手抖。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末页上头是编号栏,底下旁注三个字:非户主。编号栏里有一行字,是他自己添的,一笔一笔,写得歪:

四一零七。

那是上月初添的。一个外区来的女人带来的娃,刚上学,还没入册。他添的是号,不是名。这儿不写姓,也不大写名。号一对,人就在。

他看完那一行,把册子合上,压回玻璃底下。窗外江上有雾,灯还亮着。

---

郝婆婆来领药,是每月初的事。

她六十七岁,腿脚不好,走不快。她走到发放点门口,歇了一回,才进去。窗口开着,里头的人把一包药搁下来。

搁下,又收了回去。

里头的人说:这一包是您上回吃的那种,还是换一包。

郝婆婆站在窗口外头,手扶着台沿。

她说:上回那个吃着行。

里头的人就把原先那一包搁下来。

她把药拿起来,揣进怀里。她走的时候往外退了两步,退得慢。

这话是尚师傅立下的。上回郝婆婆说不用,头一回被记成换,第二回被记成免。打那以后,发放点遇上她那两个字,先问一句:是不换,还是真不要。问了,就不必她自己再说。

郝婆婆揣着药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口。窗口里那只手缩回去了,看不见。

她那天没说不用。她只是在窗口外头站了站,把药拿了。拿了,也就拿了。

出了门,她没有往石凳那边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江。江上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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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前,有个女人来。

她三十来岁,头发扎在脑后,怀里没抱东西。她走到台前,报了一个号。她的号跟娃的号挨着——四一零六、四一零七,中间隔着一个早年的老号。

她说:我来问一件事。

尚师傅从桌后头抬起头。

她说:我要是走了,娃的号怎么办。

尚师傅看着她。

他说:你走。

她说:还没定。我娘家那边还有一口人,前阵子捎信来,我还没想好。

尚师傅把册子从玻璃底下抽出来,翻开,翻到末页,指着那一行。

他说:号是跟着人的。你走,号跟你走,不在这儿了。

她说:那娃呢。

他说:娃跟你走,娃的号也跟你走。走了,就不在这上头。

女人站在台前想了一会儿。

她说:那我走的时候,这上头就没有我们了。

尚师傅说:这上头记的是谁在这儿。不在这儿的,就不在这上头。

女人说:那要不要另起一本,记走的。

尚师傅把册子合上。他的手在封皮上按了按。

他说:这儿不立那一本。这一本记的是一样东西发出去、一个号落在谁身上。走的人不带东西走,也不领号,写不出那一行。另起一本,记的也是空的。

女人没有再问。她用指头把台沿上那点子灰抹了抹,抹掉。

她走到门口,往广场那边看了一眼。灯白着,白天也亮。她顿了顿,走了。

尚师傅坐在桌后,把册子搁回玻璃底下。他想起别处——别处走的另立一本,不分户,另数。他这一处没有那一本。他不比。他只把册子搁好,把玻璃压平。

---

下半晌,段师傅来了。

段师傅跑南路和东路,半年一趟,带点信,带点药。他进门先把一只布包搁在桌角上,坐下,喝了半碗凉水。

他说:歇一歇脚。

尚师傅说:歇。

段师傅往墙上扫了一眼。墙上贴着一张旧通知,边角卷了,字淡得快看不清。

他说:我走过几处。东边那处,灯下立着三格;北边那处,也立着三格;岭上那处,格子换了字。都是要人往里填的。填满了一交,交上去就没影了。

尚师傅说:我这儿没有格子。

段师傅说:我知道。你这儿只落号。

他把碗搁下,水面上还晃着。

他说:我在码头那处,听人讲过一句话。是早年一个从南边过去的人问的。

尚师傅说:什么话。

段师傅说:他问,你们这边,有人跟它说过一句「不用」吗。

屋里静了一下。

尚师傅没有立刻答。他把桌上的册子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

他伸出手,把那块玻璃掀开一角,从底下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跟册子不是一处的。册子的纸黄,边角起毛;这一张白些,是他后来自己裁的,压在册子后头。他把纸摊在桌上。

纸的上头,写着两个字:不用。

底下有一行。行很短:

初三,郝,免。

再往下,是空的。

段师傅凑近了看。他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摸。

他说:这是你立的。

尚师傅说:是我添的。

段师傅说:这上头没有三格,没有号,也没有栏。

尚师傅说:号是发给东西的。这两个字是回它的话。两样不在一本上。

段师傅说:那这话,算记下了。

尚师傅说:记下了。

段师傅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他说:我在别处问过好几回,没有人答得出。有的说没有人说过,有的说说了没用,有的说不敢。你这一处,说得出,还落了字。

尚师傅说:落字的不是我,是郝婆婆。她说了,我照她说的记一个免。

段师傅说:那往后呢。

尚师傅说:往后有人说不用,就往上添。这一张空着大半张。

他把那张纸挪了挪,挪到桌子当中,让它正对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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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是上个月添的。

添它以前,尚师傅想了些日子。

他这一本册子记了好几年。户、号、发的东西,一格一格,一行一行。别人来了,他报号;号对了,东西就给。这一本是往下发的,发给人。

郝婆婆头一回说不用,窗口换了另一包;第二回说不用,记了一个免。那一个字他是在发放单上记的,没往册上添。他那时想,免是没要,没要的东西,不在这本上。

后来有一夜他没睡着。

他想的是一本册子记的东西。一本记的是数:几个号,几样东西,几户人。没有一格是记话的。人说一句不用,落在这一本上,没有地方去。

第二天他裁了一张纸。

他没有画格。他早年在粮站管账,纸来了先画格,横是横,竖是竖,一格一格,填满了才敢往上交。这一张他没画。他在纸头上写了那两个字,是照着郝婆婆说的写的:不用。

写完他搁了几天,没往下写。他等了一回。等到初三,郝婆婆来领药,说了那一句,他回来,在底下添了一行:初三,郝,免。

添完他把纸压在册子后面,跟册子一处,塞进玻璃底下。

他没有跟别人说。发放点的人那天还是照旧问那一句——是不换,还是真不要。问是他定下的,纸是他添的。两件事他没有搁在一处。

他手抖。写那一行的时候,他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按住了才稳。那一行写得小,挤在纸头底下,比纸头上那两个大字小得多。

他想过要不要把郝婆婆的号也写上。他想了半日。册上记的是号,这一张记的是话。他自己给自己分了一条:这一张上落话,不落号。他就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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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师傅要走的时候,外头起了一阵风。

他把布包挎上肩。

他说:这一张,我想抄一份。

尚师傅说:抄去做什么。

段师傅说:路上有人问。

尚师傅想了想。

他说:抄这一行,就成一句话。一句话传出去,谁说了不用,就成了旁人的事。郝婆婆说的,是郝婆婆的。

段师傅站着,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他说:那我不抄。

尚师傅说:你要是想问,就问。

段师傅说:问什么。

尚师傅说:问你们那边,有人说过这两个字没有。

段师傅笑了一下。他说:我这就回去问。

他出了门。走到广场边上,他没有立刻走,站到那盏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灯白天也亮,雾从缺的那一块往里钻,光透不远,照在他肩上,薄薄一层。

屋里,尚师傅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册子后头,压回玻璃底下。

册子里是号;纸头是话。一页在头,一页在尾,压在同一块玻璃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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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发放点关门。

尚师傅把窗支下来,把灯绳一拉。屋里的白收起来,剩了窗玻璃上一层雾汽。他锁了门,往回走。江上的雾散了些,灯还亮。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玻璃底下那两张纸,这会儿看不见。

他想起段师傅那句话。他往前走。

灯下,十二条石凳里,最外头那条上坐着一个人。是白天来过的那个女人。她坐着,手里空着,看着灯。灯白着,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那十二个石凳围出来的空圈上。

尚师傅从灯下的砖沿上过去,没有停。

他走出几十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石凳上,人还坐着。风从江上过来,把灯下的水洼吹皱了一回,又平了。

她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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