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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 第二百五十五章 铜钉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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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钉的娃,满了一岁。
她是芒种后头生的,生在坡下第四间棚里。到这一年入夏,她会扶着东西站,扶着棚柱走,走三步,停一停,再走。走不顺就一屁股坐下,坐在棚口的土上,抬头看人,不哭。
棚口的人还是叫她娃。
柳嫂缝的小袄短了,又接了一截布;老漆给她缝过一双软底的鞋,鞋面是用旧衣裳剪的,纳的底薄。她穿不住,走两步就踢掉,踢掉了赤着脚在土里踩。钱桂芬打饭一人一勺,给她那一勺单盛,稠些。
她一天的事不多。早上跟着娘到灶边,坐在草垫上等饭;晌午在坡下的土里坐着,抓土,抓草茎;下午有人从棚口过,她抬头看,看人走远。她会喊,喊的是两个音,来回反着喊,喊得响。谁从她跟前过,她喊一声,等人回头。
棚口的人听着,说这娃嗓子好。也有人听着,说,喊的是谁的名,听不出。
她还没有名。
也没有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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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是入夏后起的。不是谁挑起的,是有人站在棚口,看着她扶着门板走,说了一句:该起个名了。
这话不是头一回说。上一回说的时候,大家商量的结果是先空着,等她大了自己写。这一回说的是:她都会走了,总得叫。
有人说,先叫个顺口的,等大了她自己再改。
老漆在檐下修鞋,锥子扎进去,两下拔出来。他说:我们那会儿,名是爹娘起的。爹娘起了,叫开了,就是那个名。
零二三坐在棚口矮凳上,膝上搁着那只怀表。他说:路口那块牌子是我立的。牌子上的字我敢写。娃的名,我不敢写。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地名可以立,人名立不得。立了,她这一辈子就是那个名了。
钱桂芬在灶边。她把勺子搁在锅沿上。
她说:这儿的名,是本人起。写得出,填。写不出,空。册不代填。
有人问:她还不会说话,怎么写。
钱桂芬说:那就空着。
议论到这儿,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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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嫂午后把机器停了,走到坡下。娃的娘在地头给豆角上杆。
柳嫂站了一会儿,说:你给她起个名吧。起了,我们好叫。
娃的娘说:起不了。
柳嫂说:怎么起不了。
娃的娘说:这儿的名,是本人起。她还不会说话。
柳嫂说:那她的名,谁起。
娃的娘说:她自己起。
柳嫂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我那个柳,是我自己写的。我娘家姓柳,我记得。她要是记不得,就没有了。
娃的娘没有接话。她把一根豆角的须绕到杆上,绕了两圈。
柳嫂站了一会儿,回棚里去了。缝纫机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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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先生是隔天来的。
他隔一天去上河村那间旧仓房教书,来铜钉的日子是空的那一天。他到棚口的时候,娃正在坡下的土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
他在棚口坐下。他怀里那本杂记摊在膝上。
他先问了一遍:起名了吗。
娃的娘摇头。
他说:姓呢。
娃的娘说:不知道。
他没有立刻往下说。他把杂记翻到姓那一页。那一页上记着几行:石姓在,名未定;岭上娃,只有号,不知姓;北线后生,名在,姓空。底下是头一年他自己添的一行:铜钉头一个,无号,无姓。
他把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他问娃的娘:你那一年在窗口,姓那一栏也是空着的。
她说:是。
他说:我跟你说过一回,空着也算写清楚。
她说:嗯。
他把笔搁在膝上,没有再问。棚口的缝纫机响着,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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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娃的娘先说起来的。
她来铜钉,是腊月里在窗口报的名,开春跟车来的。那天窗口的人问她事由,她说:跟着。问她姓,她说不知道。办事员把名填上,号也填上,姓那一栏空着。她从窗口出来,街上冷,没人。她走到路口,搭上一辆跑西线的车,坐在车斗里,到了石塘畈东头。路口立着一块牌子,牌上一个箭头指着坡下。她顺着箭头下去,坡下生着火,有人打饭。她在灶边吃了一勺,就在第四间住下了。
她坐在棚口的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上。她说得慢,一句一句。
她说:我小时候在一处院子里。院子是公家的,跟我们这样的人家不一样。院里孩子多,一人一个号。管我们的人不叫名,叫号。三六,四一,八二。叫惯了,自己也记得住。我记得我的号,记得熟,现在还记得。
她说:我娘来过。
她说:头一回来,她隔着栅栏看我。她喊我,喊的是我那个小名,不喊号。我没应。她第二回来,给我带了一双鞋。鞋是新的,她做的,纳的底。她说,穿上,别赤脚。第三回,她没来。
她说:我娘说过我们家的姓。
她说:有一回她来看我,隔着栅栏,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画。她画了几笔,一笔一横,一撇一点。她说,这是咱们家的姓。她说,你记着,等你大了,自己会写。
她说:我数得清是几笔。我记不住是哪几笔。
她说:我长到会拿笔,写不出来了。我照着画,画出来不像。后来窗口问我姓什么,我说不知道。他们让我空着。我就空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说:这娃的姓,我也想给她一个。
她想了想,说:我给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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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先生把那本杂记往膝上挪了挪。
他说:你在手心里记的那几笔,还记得一点吗。
她说:记得一点。头一笔是横。
郑先生说:那你写写看。
钱桂芬从灶边的石头上拿了一支炭,递过去。炭是灶上用的,一头黑。娃的娘接过来,蹲下去,在棚口的平地上一横铺开的地方,落了一笔。
一横。写了,停了。她又在一横底下写一撇,撇到一半,手停住。
她看了看。她把炭在那一撇的尾巴上压了压,把那一撇拖长了些,又抹掉一段。地上黑了一道,横不横,竖不竖,认不出是什么字。
她把炭放下了。
她说:不像。
郑先生说:不是不像那几笔,是你写不出那个字。
她说:嗯。
郑先生把那支炭捡起来,搁回灶边石头上。他没有替她写。他把杂记翻开,在「铜钉头一个,无号,无姓」底下,添了一行。
他添的是:她娘写不出。
添完他把本子合上。
娃的娘看着地上那道黑。她说:那这娃,一辈子就空着这一栏。
郑先生说:她要是一辈子写不出,就一辈子空着。
他说:空着不丢人。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手搁在膝上,看着坡下那块地。地里的蒜收过了,新种的一茬豆角爬上了杆,叶子背风的一面发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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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桂芬那本小本子,那一格还是没有填。
夜里她起来添了一回火。添完火,她回到灶边,把木箱底下那个本子抽出来。本子薄,纸糙,边角卷着。她翻到那一行。
那一行还是两个字:头一个。
底下那一格空着。
她捏着笔,看了那格一会儿。她没有往那一格里填名。她把笔移到后头,另起了一行。
她写的是:头一个。今天走了三步。
写完她看了一遍。她记别人,一格一个人;这个娃,她记的是她这一天走了几步。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木箱底下。
木箱合上,箱面那道裂纹上缠着的两条布条,还是那两条。
那几天,棚口的人叫她,还是叫娃。
有一回,娃爬到灶边。钱桂芬蹲下去,把她抱起来搁在膝上。娃伸手去够灶沿上那只勺子。钱桂芬把勺子挪开,让她够不着。
她说:等你大了,你自己有一个名。
娃没有听懂。她伸手又去够那只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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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先生回上河村那天,仓房里还剩几个娃。
他把收上来的纸角理齐。这一回带姓的,比上一回多了一张。他把纸角压在石板底下,手底下碰着最底下那一角空纸。
岭上来的那个娃问:先生,她的名,写在哪一格。
郑先生说:名不写在格子里。她那张纸,就一角,写满了就是她一个人的。
那娃说:没有格子,怎么对得上。
郑先生说:不用对。
那娃低下头,把自己那角纸拿在手里,看了看。他只会写号,写起来比名熟。他把号写了,写完了搁着,没有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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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郑先生又来。
他把怀里那本杂记摊在膝上,看了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从书页当中抽出来的,一角纸。
纸角是白的,横是横,竖是竖,一格没落。是头一年他压在旧仓房石板底下、留给娃的那一角。
他没有把这一角压在石板底下。他把它带来了。
他在棚口坐下,把纸角摊在膝上,又搁到娃铺边的草垫上。娃在铺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她看见那张纸,伸手来抓。
她攥住了纸角的一边,攥得紧。她的手指头短,五个指头压在纸上,手心里有一点汗。她攥了一会儿,又放开,把纸角推了推,推得离自己近了些,接着攥。
郑先生没有拦她。他也没有把纸角抽回来。
他看了一会儿。
娃玩厌了,把纸角丢开,去够那根草茎。纸角落在草垫上,边上多了一道折,从这一边折到那一边;纸面当中,有一小块湿印,是手心里那点汗压出来的,干了,浅。
没有字。
郑先生把纸角拿起来,看了很久。他把纸角对着棚口的光举了举。那道折在光里清楚地压着一道线,湿印是小小的一块,认得出是五个指头。
他把纸角折回去,折回原来的样子,又展开。
他把它收进怀里,收在那本杂记当中。
回上河村的那天下午,他掀开旧仓房的石板,把这一角纸压回原处,压在最底下。
第二天上课,他来了,先掀开石板看那一角。
那一角上,多了一道折,一块湿印。
他看了两眼,把石板压回去,压平。
他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