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小説 249
19zh-Hans

公式小説

249. 第二百四十九章 雪

3,213 語 · 0 閲覧 · 公開済み · zh-Hans

雪是从夜里下的。

城里的人早起才知道。推开门,门槛上一道白,薄,指头一按就化。路上的雪化得快,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黑。屋顶上的没化,灰瓦上一层白,跟灰布一个色。

发放点照旧开门。方姐先把门口的雪扫出一条道,从门到街心,扫帚划出几道印。她进屋,把窗推开一条缝。架子上还是那些份数,先前落下的那两格空档,两道粉笔印还在,铁灰底上两道白,看得清。她没擦,也没填。

街口那面屏只滚一行天气。今天那一行写着:雪。

广场那盏灯白天也亮着,罩上蒙着那块旧灰布,光从布缝漏。雪落在灯罩上,落在灰布上,落在灯杆顶上,落了一层,白着。灯下的砖沿上没人坐,水摊没摆,砖上的雪没扫,薄薄一道白。

---

铜钉也下了雪。

这是这地方头一场雪。

坡上的雪比城里厚,因为风小。棚顶的塑料布上先落了一层,白着,压角的石头上一块白。四间棚,前三间是杂木搭的,第四间是两块旧门板搭的,顶上都白着。棚檐下滴水的地方,雪化了,滴成一线,落在檐下的土上,砸出小坑。

坡上的泉眼没冻。水从石头缝里出来,积成一小池,池边一圈雪,水里没有。泉眼边立着那截小木桩,齐膝高,顶上卡着一枚旧铜钉。雪落在桩顶,落在铜钉上,落在钉头那道檐上,落了一小堆。铜钉是旧的,没锈,雪压在它上头,白里透一点黄。

坡下那三垄地,加开的半垄也覆了雪。蒜苗长得低,雪压在苗上,压弯了尖,从雪里露出一点绿。地头那两块画着杠的木牌上,雪积了一道,把杠盖了一半。

钱桂芬起得早。她先把灶点着,火起来了,烟从棚口冒出去,冒到雪里头,散开。她蹲在灶边,把锅坐上,等水开。灶边的石头上一摞碗,碗沿都缺,缺的地方不一样;雪落在最上头那只碗里,落了一点,她伸手把碗翻过来,扣着,搁在石头底下。

棚后头晾着几件小衣裳。如今是冬天,衣裳不晾了,竹竿上空的,雪落在竹竿上,一根一根白着。

---

第四间棚里,娃醒着。

娃是芒种后头生的,如今半岁多。她还不会坐,躺在一床旧被里,被面是柳嫂拿旧衣裳拼的。她睁着眼,看棚顶。棚顶是塑料布,白天透着光,雪压在上头,光比往常暗一层。

她昨天量过衣裳,短了。钱桂芬没给她记名,也没给她编号。铜钉的人如今还是叫她「娃」。有人说,开春她就该学爬了;有人说,早该给她起个名了。起名的事,谁也没定下。名得本人起,姓得本人写,她还不会说话,也不会拿笔。商量过一回,结果还是先空着,等她长大了自己写。

钱桂芬夜里起来添过一回火,回过灶边,把木箱底下那本小本子抽出来,翻到那一行。还是两个字:头一个。底下那一格空着。她看了看,合上,塞回去。

坡下的鸡窝也覆了雪。两只鸡缩在窝里,不刨土了。红布竿上那块红布落了雪,红从雪里露出来,一小点。

老漆早起来扫雪。他扫棚口的雪,扫出一条道,通到灶边,又从灶边通到第四间。扫到一半他停了,把扫帚搁下,回檐下坐。檐下不能扫,一扫,檐上的雪就往下掉,落一身。

---

城西那条巷子,水泥路上落了土,又落了雪。

土底下的路是水泥的——这几年铺的,把原先的砖路抹平了,连他门口那三步也抹了。雪落在水泥上,比落在砖上滑。老佟从门口出来,走了一步,脚下打了个滑,他站住,扶着门框,等站稳了,再走。

他每天还是往巷口走一趟,七十三步,不多不少。他一步一步数。头几步踩在水泥上,滑;走到第七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他记得早年第三步踩在砖上要响,后来砖起了,路了平了,他数到第三步,不响了。

他走完七十三步,到巷口,站了一会儿。巷口那面屏是新的,滚着边界通知,雪落在屏面上,字上看不清了。他没有看牌,屏上写的字他不看。他转身,往回走,又数七十三步。

到家他把门带上,去灶边续火。灶上的柴是他自己劈的,火苗起来,屋里暖了一点。他筛米,筛子晃,米落进盆。窗台那只木梳匣还在,是老伴刻的歪花,雪汽糊在窗上,把匣子映得模糊。匣底压着两张纸,是小崔送来的,出入凭条,一格没填。他没动。旁边那盆草,从老伴坟前移来,冬天放在屋里,叶尖有点黄,他浇了一点水。

灶边的墙根上,那块松砖还立着,砖上的灰他没扫。他伸手把砖挪了挪,挪到火边近一点的地方,又挪回去。

他坐下,对着空着的半边床。床是他和老伴从巷口抬进来的,磕掉的漆至今没补。被褥在那半边床上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下雪了。

他说:你那半边,我留着。

这话他说过,每年说,不说给谁,自个听。火噼啪响。他没屏,没灯,有火。

---

城北那间铺子,门口那张凳落了雪。

凳是老陈早年用石塘畈旧梁打的那张,凳面光,摆在他屋门口,面朝外,不是卖给谁,是放在那儿。雪落在凳面上,铺了一层,没人坐。他没有把凳搬进屋,也没有扫。他说过,雪化了就干了。

他坐在屋里,烤火。桌上摊着一把枣木尺,尺上十五道刻痕。他从头摸过一遍,一道一道,指腹蹭过去,深浅不一。头十三道旧了,色浅;第十四道是它收拾那回刻的,颜色还新;第十五道是那一年他刻的,比前十三道深,比第十四道浅,刻的是那一年。

有人来要个架。

那人是邻巷的后生,说要给屋里搁几只水碗,架不要高,齐腰就成。老陈把尺抽出来,量了料,在一截木头上画了三道铅笔线。画完他把铅笔搁下,坐回去,没动手。

后生问:什么时候能打。

老陈说:等我想好了再打。

后生说:就是想好了再打,才来问的。

老陈说:我还没想好。

后生没再问。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口那张凳,把凳面上的雪掸了掸,又摆回原处,走了。

老陈把木头搁回墙角,把尺收进铺子抽屉,十五道朝里。抽屉合上。

---

铜钉棚檐下,老漆坐着修鞋。

是柳嫂的一只棉鞋,后帮磨破了。老漆拿锥子扎进去,两下拔出来,穿上麻线,一段一段缝。雪落在檐外,檐下的雪扫过了,地面干着。他缝得慢,锥子扎进去的时候,肩跟着动一下。缝完他把鞋搁在膝上,看了看,又把线头咬断。

柳嫂在棚里踩缝纫机。雪天没什么活,她给娃缝一件小袄,布是几块旧的拼的,针脚密。机器响着,一下一下,脚踩得匀。踩完一段,她停下来,把布翻过来看,理了理,接着踩。棚口那块炭字板挂着,三栏:火,水,带。今天火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水那一栏空着——泉眼没冻,不用记谁去提;带那一栏也空着,雪天没有车。

零二三坐在棚口的矮凳上,膝上搁着一只怀表。他把表翻了个面,就着暗处拧两下,停住,再拧。表不走。他拧了一会儿,把表搁在膝上,抬头看坡上的雪。

---

城北街口,小满的板子也落了雪。

板子靠墙立着,风吹不到。雪落在板面上,落在字上。她把板子搬到屋檐下,拿抹布把雪擦掉。擦到当中那道竖线,擦到横线,擦到横线底下那两个字——一样。两个字让雪压了半天,淡了些,她拿炭又描了一遍。

她往下擦。横线底下,添过一行:都约。再往边角,还有一行:差一个。这几行字,雪压过,淡了,她也没擦掉,拿炭描深了描。

她坐在小板凳上,把手揣在袖子里。雪天没什么人走,街上空。她还是数。从早上到现在,走过去两个,回来一个。她把三个数记下,写在板子边上,字比别处小。

晌午前,走过一个人,是那阵子常见的那张熟脸,手里捏着一张纸,从板前过,没看板子,往西边去了。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写。她不知道该把他写进哪一栏——往西走了,未必是去;可他没回来,又不像两头都在的。她把这一个人放在心里,没落纸。

雪停了,天还阴着。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板面上的浮雪又掸了掸,掸完坐回去。

---

上河村那间旧仓房,屋顶漏了一处,雪从缝里落进来,落在石板边上,化了一小片。郑先生把石板挪开,挪到不漏的地方。

娃们来了几个,都是近的,远的雪天没来。他没讲课,让娃们写字。石头写石,刘豆豆写刘豆豆,魏家孙女在浮土上划魏,划完风一吹,又划一遍。他收纸角,数了数带姓的,比上回又多了一张。他把纸角叠好,压下石板底下。

石板底下还压着一角空纸,是给铜钉头一个娃留的。纸角是空的,横是横,竖是竖,一格没落,还空着。

石头问:先生,铜钉那个娃,有名字了吗。

郑先生说:还没有。等她大了,让她自己落笔。

他说完,把石板上的字擦了,又写了一个字,是给娃们认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绳上课本翻页,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有字的地方停一停,又翻。

---

城里墙根,方文英的蓝布篷支着,篷上落了雪。

天冷,没什么人来。她把摊子往里挪了挪,摆的还是先深后浅,先厚后薄。她把一件灰褂抖了抖,抖下一层雪,挂回最前头。摊前那个年轻人蹲着,问很久。她念屏上的字给他听。屏上只有一行天气,写着雪。

先摆哪一件,她自己定。她的摊上没有牌,也没有号。

---

天黑以前,各处各人,做着各人的事。

城里,方姐把发放点的窗关上一条缝,门带上,钥匙拧两下。架子上那两格空档,两道粉笔印还在。街口那面屏滚着一行天气,滚到末尾,跳过一格,又从头滚起。

城西,老殷那间屋,架子上三十七台收音机摆着,位子一格没挪;架下地上一台通着电,响着杂音,沙沙的,像雪,也像雨。他那只手搁在膝上,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门口那把矮桌搬进了屋,代修的牌子靠在墙根。

城北,老陈把门口那张凳面上的雪掸过一次,雪又落了一层。他还是没搬它。

城北街口,小满把板子搬回墙边,小板凳收起来,抹布搭在板上。

铜钉,钱桂芬在灶边打饭,一人一勺。今晚的粥稠些,天冷,她多添了一把米。棚口那块板挂着,三栏。第四间棚里,娃睡下了,旧被盖到胸口。

坡上泉眼还响着,细。泉眼边那截小木桩立着,桩顶那枚旧铜钉上的雪,白天化了一些,晚上又冻上,钉头上结了一小撮冰。

天黑透了。城里那盏灯亮着,白天也亮着,灯罩上的雪化了一小片,光从化开的那一处漏出来,比别处亮一点。

铜钉棚口那盏油灯点着了。石头上一只碗,碗里是油,油里一根灯芯。火头不大。

风从坡上来,吹过棚口。火头偏了一下。

偏过去,又直回来。

この作品を評価

次の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