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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説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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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 第二百三十章 中间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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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了。

腊月里的城跟从前差不多。天阴,无雪,风从北边来,硬。街上的人比往年穿得厚,走得比往年慢。

发放点照旧。按户号发的东西一天一样,今年多了一包红枣,纸包着,包上印着一个红字。领的人排队,队不长,排到跟前把手伸出来,东西落在手上,不签字。架子上一贯那些份数还剩着几份,摆在那儿,没人问。

每户门上都有一块牌,三节数字,横平竖直,钉得正。屏在街口滚天气、滚发放,滚到某一格停半秒,再往下滚。广场那盏灯白天也亮着,罩上那块灰布还在,光从布缝漏。

这些跟前一年一样。

不一样的事也有:今年领厚袄的人里,有几户领了两份,一份自己穿,一份搁着。问他们搁着做什么,他们说:给人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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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钉那头,棚多了一间。

新加的那间是靠东边搭的,用的是两块旧门板,顶上蒙着塑料布,压石头的办法跟原来那三间一个样。搭棚的人没商量过谁准,搭完有人住,就算搭成了。

地也多了。原先三垄,今年坡下又开出半垄来,垄上种的是蒜,还没出苗,土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浅。

棚口那块板照旧挂着,三栏:火,水,带。炭字写上去,下雨的时候拿塑料布盖上,雨停了揭下来。

板顶那两个字被人描过几回,笔画粗了,两个字的边都糊在一起,远看像一块黑。

火班的纸换过一张,是柳嫂裁的,贴在棚口柱子上,上头的名字都是新的。老漆的名字换了地方,从第一位挪到第五位。

坡上泉眼的水还是那么细,一天两个人提。泉眼边那截小木桩立着,顶上一道槽,槽里卡着那枚旧铜钉。钉是旧的,一直没锈。

这儿没有账。

谁来打粥,钱桂芬心里记着;谁今天不在,她也记着。记着的东西落到哪儿,落到她自己的那本小本子上。那本小本子塞在灶边的木箱底下,谁也没要看过。

路口的木头牌子被雨水冲淡过两回,两回都是零二三拿炭重描的。第二回描完,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说:描浓了。老漆说:浓点好,远也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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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那边,码头东头那排房子,夜里亮着七栋。

七栋里住的都是从别处自己搬来的人:岭上来的一个独老头,北线老厂的两个后生,南边老镇娘仨,东边不肯跟的一家五口,西北本地一个独居的老头,西边矿城两个女人,还有一对不肯说从哪儿来的。七户人,亮着七栋,各占一栋,彼此不来往。

最东头那一栋黑着。

门推不动。门边的钉子上挂着那把铜色旧钥匙,绳圈朝里。门口的地上扫过,扫得很干净,扫痕在离门半尺的地方停住。

灯下那张桌上,碗还是四只。一只白瓷缸摆在桌沿外头,半悬着,没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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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窗口来过一个男人。

他四十来岁,脸黑,手上有老茧,说话慢。他说他开春要走,先来把名报上。

小崔把那本没有封面的旧登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把笔递过去。

本子上头三栏:名,号,事由。跟从前一样,栏是早先划的,笔道深,横是横,竖是竖。

那男人拿起笔,先在名那一栏前头停了停。

他说:姓写哪儿。

小崔说:这一本上没有姓那一格。

那男人说:册上不是要落姓。

小崔说:册上落。这一本上,还没有人落过。

那男人说:落哪儿。

小崔说:你要落,就落在名前头。名册上栏头那句话是:写得出,填。写不出,空。册不代填。

那男人把笔尖搁在纸上,没动。他想了一会儿。

他在名那一栏的前头,自己添了一个字。

写的是「甘」。

他写的时候手不稳,第二笔出了格,笔画歪着压到底下的横线上。他看了看,没有描,就那么搁着。

写完了他说:我娘姓甘。

小崔说:你爹呢。

那男人想了想。

他说:我记不清了。

小崔没有再问。他把笔接过去,替他把号填上,把事由那一栏写成「跟着」。

那男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行。

他那一行是:甘,然后是他的名,然后是号,然后是事由。

他是这一本上头一个在自己名前头写了字的人。

小崔等他一走,把本子往前翻。

他翻到第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从第一行看到今天这一行,中间跨着好几年。前面每一行的名那一栏前头,都是空的。有人的名字写得大,占满一格;有人的号填在名那一格;有一行只有一个「走」字,没名没号。没有一个人在那前头添过字。

他翻回来,在那一行的纸边,用铅笔写了两行小字。

上头一行是:腊月,头一回落姓。

底下那一行他想了想,没写完,搁下了笔。

后半天又来过一个年轻的。

她二十出头,说是替自己报名,也是开春走。小崔问姓,她愣了一下。

她说:不知道。

小崔说:不知道就不写。空着也算写清楚。

她那一格就空着。

她写完自己看了一遍,那一行上只有名、号和事由。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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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是第二天看见那一行的。

他戴上老花镜,把本子摊在桌上,从头往下找,找到那一行。

「甘」字写得出格,第二笔歪,压到了横线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那一个字旁边,添了三个小字:从本人。

这三个字,名册上姓那一栏的栏头有。他把那一行抄到这本没有封面的本子上来了。

抄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子下层。柜子下层还叠着名册。两本册子上各钉着一块牛皮纸的封皮角,同色同质,不写字,作一对。他把两只角都捋了捋,捋平了。

中午有人问起他走不走。

他说: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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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芳年底又在那一格写了自己的名。

各处报来的情形合成一份,末页三格:拟一格,核一格,准一格。她在核那一格写「何文芳」,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没写号,也没空着。写完她看了看,把笔搁下,把文件交上去。

交上去的时候有人问她:姓那一栏的那张小单子要不要一块报。

她说:报。

那人说:上头空的不少。

她说:空着的,也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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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崔那本横格本,今年又写满了半本。

第十问底下那道横线还在。横线底下他写了一年的事,写到后面字挤着字:谁回来了,谁又走了,哪一批走的时候下着雨。他今年不编号了。从前编到第十问,后头他就不编了,新的都记在这道线底下。

腊月里他又添了一行:走的人里头,头一个落姓的。

添完他把笔搁下,没有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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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那张桌上的本子,从那一夜起就没再立回窗台上。

它在桌上搁了几天,后来他把它合上,搁进了桌子的抽屉。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把本子搁在最上头。

窗台上原先本子立着的地方,留着一小块没落灰的印子。日子长了,那印子也落了灰,慢慢地看不出来了。

他没有再添第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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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咳到了开春。

他那间屋子的窗帘还是拉着半扇,桌上还是那叠东西,手边那只杯子里的水照旧是凉的。抽屉里的东西他数过一遍:五封信,一本册子,一块旧工牌,一张逐年表,一张折小的纸,一道空白的申请,一张合影。还是七样。

今年他又没有写第六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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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苗在门房。

她那只沿上缺了口的搪瓷缸,在柜子里搁了几年。今年她把它拿出来,用开水烫了,搁在门房的窗台上,搁在那儿不收。

有人问她这缸还使不使。她说:搁着。

缸里落了灰,她隔几天擦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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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那把枣木尺,还是十五道。

他把十五道从头到尾摸过一遍,摸完把尺搁回原处。屋门口那张凳子还摆着,凳面朝外,上头有人坐过的痕迹,是压出来的两道浅印。他没把凳子搬进屋。

有人来要个架,他量了料,画了三道线,没打。

他说:等我想好了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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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板子,两栏之间的那道横线还在,底下两个字是「一样」。

两个字她写得比别的字都小,写在最底下,得凑近了才看得见。板上再挤,她也没把这两个字擦掉。

她还是每天坐在那儿数。左边「去」,右边「回」,数完了就写,写不下的就空着。

有人问她:还数得清吗。

她说:数得清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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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把去年那句「各记各的」抄在了今年这一年的头上。

抄完他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没有添新的。他把笔搁下,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回来他翻开本子,在「各记各的」底下,把这一年的日期一行一行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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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英的摊还摆在墙根。

入冬以后她把摊子往里挪了一尺,风从墙头上刮下来,衣服的下摆不再起了。她摆的还是先深后浅,先厚后薄。天冷了没什么人来,她坐在摊后头,把手揣在袖子里,一坐一整天。

有人问她怎么不摆到便民点里去。她说:我这儿好。

她的摊上没有牌,也没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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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佟还在那间屋里。

门前的路是水泥的,走的人少,路面上落着一层土。他每天还是往巷口走一趟,七十三步,不多不少。灶边的墙根上,那块松砖还立着,砖上的灰他没扫。

小崔送来的那两张纸,压在木梳匣底下。这一年里他拿出来看过一回,看完又压回去了。

那两张纸还压着,一格没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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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先生腊月里把娃们写的名收上来。

一人一张纸,纸上写自己的名。他把纸收齐,数了数带姓的。

比上回多了一张。

他没说什么。他把纸按原来那样叠好,拿绳子扎上,搁进讲台底下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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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的桌角上,压着那块从西边水沟里捡的平石,还在。

他今年跑铜钉跑得勤,路通了以后两天一趟,有时候三天两趟。他卸完料,在棚口吃一顿饭,一人一勺,他那一勺跟别人的一样多。吃完他在板上「带」那一栏写自己带了什么,写完就走。

他没有到坡上去看过那截小木桩。他从坡下过了十几回,没有上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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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殷的手开始抖。

不厉害,是两个指头捏东西的时候抖——捏镊子,钳子,捏那把小螺丝刀。他自己找出了个法子:一只手要按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按住了才稳。

他没跟人说这个。有人来问活儿,他还是那句:不修了。

架子上三十七台,位子一格没挪。架子最上一层靠近墙角那一头,贴着那张条子,条子后头写着两个字,纸黄了,还平。地上那台通着电,响着杂音,沙沙的,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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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腊月廿九,风小了些。

城里那盏灯亮了。是广场上那一盏,挂了这些年,照着一圈地。圈里有人摆摊,有人绕着灯走,有人坐在灯下把一张纸摊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念。

铜钉那头的灯也亮了。棚口石头上搁着一只碗,碗里是油,油里一根灯芯,点着。火头不大,风一吹就偏,偏过去又直回来。几个人围着坐,一人端一只碗喝粥。棚后头地里,蒜还没出苗。

中间那一段,是黑的。

路修好以后,那一段跑过多少人,没人算过。出城那盏灯照着车屁股,走二里就看不见了;拐过罗大爷家村口,坡上那盏灯才看得见。中间那十来里,两边是地,地是黑的,路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跑这条线的司机说过一句话。

他说:那一段最长。

老佟屋里的灶火还在。他添了一根柴,火苗起来,把灶上那壶水照出一层红。他坐回床沿,老伴那半边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小苗把窗台上那只缸擦了,没挪地方。

老陈把尺收进抽屉,抽屉合上,尺上的十五道朝里。

铜钉棚口那盏灯,火头偏了一下,又直回来。石子旁边那碗油还剩半碗。

那本没有封面的旧登记本,在柜子下层搁着。它上头那一行,名前面的那个字是自己写的,笔画出了格,压到了横线上。后来谁也没有把它描深。

夜很深的时候,有人从那一段路上走过。

前头有灯,后头有灯。

走到中间,什么都看不见。

(卷五·出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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