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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 第二百二十四章 老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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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机器是春天搁在他门口的。

那年三月起,十二项代办退归窗口受理,窗口由发转收,人人都抱着东西往窗口去。老殷的铺子在城西,一条巷子,门口摆一张矮桌,桌上常年摊着螺丝刀、镊子、一只铁皮盒。

那天早上他开门,矮桌上多了一台机器。

黑壳,方的,比鞋盒厚些。壳上没牌子,也没号。后头贴着一张送修条,条子是他自己的,不知哪一年裁的,上头两个字:

不响。

人是往巷口走的。老殷追出去问,那人回头说了一句:不响了。

老殷问:哪儿不响。

那人已经拐过墙角了。

老殷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回来把机器抱进屋。他揭下条子看了一眼,条子上只有那两个字,没写送修人,也没写日期。

他把机器搁在架下地上。

这一搁,就是四年。

城西那几年静下去得快。

他这条巷子一共十来户。修鞋的搬走了,卖酱的关了门,有一户人家把门窗用木板封住,木板上贴着事务一处的封条,纸黄了边,角卷起来。巷子另一头原先有个裁缝,前年也不做了,缝纫机还搁在屋里,人搬走了。如今常住的只剩三四户,都是上了年纪的。冬天一到,巷子里整天听得见风,听不见人。

老殷的日子很齐。天亮开门,把矮桌搬到门口;中午煮一锅饭,吃一半,留一半;天黑了关灯睡觉。他在巷子里话少,跟人见面点个头。有人问他从前做什么的,他说修东西。再问,他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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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架上有三十七台。

那些都是修好了、等着人来取的收音机。木壳的、塑料壳的、有一台是铁的,漆掉得差不多。摆了三层,横档上垫着旧布,怕磕。这三十七台是他头一年一台一台修起来的,有人说来取,后来没来;有人干脆没留名。搁着搁着,就摆满了。

他有个规矩:上架的,都是等人来取的。哪怕人不来,位子也留着。

架下地上那台,没有位子。

早年间不是这样。

早年间他这门口是要排队的。巷子窄,人把机子搁在矮桌上,人靠墙站着等。有一年冬天,他从早拧到晚,饭是门口的人替他买的。他修好了就喊一声,人进来抱走,撂下两块钱或者半袋米。那些年他手上总是黑的,指甲缝里有锡灰。

后来人少下去。先是一个月来十台,后来一个月来一台。有的人机子坏了不修了,屏上有的是听的看的。有的人搬走了。有的人还住在巷子里,只是东西坏了不拿来。

到今年,一年下来,门口连一台也没搁过。就那一台,四年前搁下的那一台。

他把那台机器打开过一回,看了看里头。线圈是好的,鼓电容也不鼓,焊点也没脱。他把后盖扣回去,搁回地上。

不响,多半不是坏在里头。

那几年广播一台一台停了。先是一个县台,后来是一个市台,再后来连天气都是从屏上看的。收音机不响,不是收音机的事。

他当时没细修。他那天手上有别的活,是给一台老机器换鼓电容。

他记得自己说过一句话,是对着那台机器说的,也不知道算不算对谁说。他说:等你有人来取,我再修。

四年里,没人来取。

他今年七十三。

早年的事他不太提。他从前不修收音机,做的是别的。那件事他后来不做了,就搬到城西,改修这个。为什么走,巷子里没人问过,他也就没说。只有周衡那回在本子上写过一句,说他「守着三十七台」。守着两个字,他看见了,没说什么。

他每天还是开门,还是把矮桌摆出去,螺丝刀、镊子、铁皮盒,摊在原处。摊着不一定有用,摊着是他这一天的头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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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天,他把那台机器搬上了桌。

搬的时候落了灰,灰在桌上留了个方印。他拿湿布擦了一遍,黑壳擦亮了,壳面上有几道划痕,不深。

他把后盖起下来,摊开看。

里头干净。线圈没霉,磁棒没裂,调谐的绳没断。他拿万用表量了一遍,通的。

他换了一只电容。架上那只铁皮盒里还剩一只,是留着给下一个来修的人的。他取出来,焊上。

盒盖上有早年刻的两个字,刻得浅,磨得快看不见了。头一个字是留,后一个看不太清。盒里的电容换过一茬又一茬,到最后剩这一只。

那只电容他搁了两年,没舍得用。

今天用了。

焊花亮了一下。他手上有锡的味道,好多年没有过了。

焊完他接上线,插上电。

机器响了一声。

先是「咕」的一声,然后是一串杂音,沙沙的,像雨落在铁皮上。他把旋钮拧过去,一圈拧到底,又拧回来。

全是杂音。

一个台也没有。

他又拧了一遍,这一次拧得慢,一格一格地停。停下来听,再拧。从这头到那头,中间没有一处有人声。

他坐了一会儿,听着那串沙沙声。

四年里,城里的台全停了。屏上什么都有,天气、发放、通知,一样不少。屏上不缺什么,只缺一个要人慢慢拧才能找到的东西。

他把手从旋钮上撤下来。

那串沙沙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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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是第二天来的。

他进城送完件,绕到城西,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一台旧收音机。机子是岔口一个后生带来的,红壳,壳上印着花的图案,摔过,边角瘪了。

小陆把机器搁在矮桌上。

他说:岔口那边想问问,这个修不修。

老殷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他说:不修。

小陆说:修不出来的东西,也想知道个缘故。

老殷说:不是修不出来。里头是好的。响不了,是因为没有台。

小陆说:那修它干什么。

老殷说:修它没用。

小陆站了一会儿。他把布包重新扎好,拎起来。

他问:那往后谁修。

老殷说:会修的,只剩我一个。

小陆说:那我回去跟他们说。

老殷说:跟他们说,别捎东西来了。捎来也响不了。

小陆点点头,走了。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张矮桌上,螺丝刀、镊子、铁皮盒,摊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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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是隔了半个月来的。

他从上河村来,十七里路,先到镇上买药,再进城。手里提着一兜枣,进门就往桌角上一搁。

他说:今年枣甜。

老殷说:搁着吧。

老蔡不坐,站着。他把手里的药包换了只手拎。

他问:殷师傅,上回我抱走那台,还响不响。

老殷说:响。杂音。

老蔡说:我娘走了以后,我没开过。

老殷说:别开。开了也没台。

老蔡嗯了一声。

他把那台戏匣子的事又说了半句。机子是他爹打的木壳,壳上刻着一个蔡字,刻得歪。他娘临走前那几天,只想听这台。老殷修完没有通电试听,说响不响留给他娘听。老蔡抱着机子走的那天,也是走这十七里路。

他说:我抱着它出门的时候,它还热着。

老殷说:焊过的都热。

老蔡往架子那边看。三层,三十七台,横档上垫着旧布。他数了数,没数完。

他问:这些,都是等人来取的。

老殷说:是。

老蔡说:都等了多少年了。

老殷说:忘了。

两个人站着。屋里有一串沙沙声,是地上那台机器在响。

老蔡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台。

他说:这台怎么不搁架上。

老殷说:架上都是等人来取的。

老蔡说:这台没人取。

老殷说:没人取。

老蔡把药包放下来,坐在那张矮凳上。他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他说:殷师傅,你教我一件事。

老殷说:哪件。

老蔡说:怎么看那个电容鼓没鼓。我手不抖,扎针扎了三十年。

老殷看了他一会儿。他起身,从架上取下那只铁皮盒,又把一只坏了的电容器摆在小桌上。

他把镊子递给老蔡。

那天下午,他教了老蔡两样:一样是拿镊子挑线圈的时候,手腕要贴着桌沿;一样是看电容的顶,鼓了的是圆的,平的是好的。

老蔡学得慢,可没忘。走的时候他把镊子还回来,摆在原来的位置,摆得正。

老蔡走到门口,回身问了一句。

他说:殷师傅,这些年在城西的,都不修东西了。为啥。

老殷在桌边站着。

他说:人交出去的不只是权。

老蔡没听清。

老殷又说了一遍:怎么交权,也被学走了。

老蔡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他没听懂,也没再问。他提着那兜枣的空袋子,走了。

老殷坐下。屋里那串沙沙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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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做完了处置。

他没有把那台机器上架。

他把后盖扣回去,接线收短,搁回架下地上,就搁在他原先搁了四年的那个位置。然后他插上电,让它响着。沙沙声不大,像雨。

他搬了梯子,把门口那块小木牌摘下来。

木牌是他自己刻的,两个字:代修。挂了二十来年。

他把牌子靠在墙根,靠在扫帚旁边。

然后他拿起铅笔,蹲下来,把那台机器翻了个底。

他在壳底上写了一个字。

殷。

字小,朝里。不翻过来看不见。

写完他把机器摆正,回到架前。

架上还是三十七台。

一台不多,一台不少。

他把那只铁皮盒搁回原处。盒里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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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条子是最后做的事。

他从机器后头把那张送修条撕了下来。

条子旧了,边角软,正面两个字:不响。送修人那一格还是空的,四年了,没人来填。

他把条子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无台。

写完他把条子贴在架子最上一层的横档上,靠近墙角那一头,贴得很平。

条子小,纸也黄了,贴在旧布上头,不留神看不见。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没再动。

架子上三十七台,都是等人来取的。位子都留着,一格也没挪。

地上那一台,通着电,响着杂音。

那台上头,现在有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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