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式小説
215.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两本册
2,966 語 · 0 閲覧 · 公開済み · zh-Hans
两本册要不要合成一本,这回被正式提了出来。
提这事的是费师傅。
开春后上头又要一份数。费师傅去做,做不出。他手头四张纸——本地在册,东边票,临江票,南边添号——加不到一块。本地自己还两本对不上:名册和那本无封面的走人旧本,栏位错着。
他来找葛师傅。
葛师傅在平安里柜子前。费师傅把两本册子并排摆上桌,左本名册,右本无封本。他说:这两本,得并一本,不然总数我做不出。
何文芳也在。她从统计处来,站在费师傅旁边,看那两本。
「并入一本,」她说,「栏位才好对齐。走的人、回来的人,都有处落。」
她指的回来的人,是小崔窗口前那几个斜在格子外的「回」。两本都没「回来」栏,合了,或许能添。
葛师傅没立刻答。他翻开名册,翻到合计,一百三十三户,四百一十口。又翻开无封本,头半页「二八零二三。头一个来。」,末页「葛师傅」。
「封皮不写字,」他说,「是那年定的。合了,那意思就没了。」
他说的是那本无封本。封面不写字,是怕写了就成了册,册子要入档。这本不入档,记的是走的人,记一天是一天。合进名册,就得写封面,就得入档,就不再是「先记着」的那本了。
毕干部也来了。
地方上头问他,实施区的人头到底怎么算。他答不上,来听这边的说法。
「上头问起,」他说,「我得有个说法。两本也行,得说清谁管哪本,数归哪本。」
小崔站在窗口那头,听见了,走过来。
「并了,」他说,「回来的人写哪头,还是没栏。在册本没回,走人单没回,合一本,栏从哪来。」
他说的是实在事。老裴、陶婆婆、邓家,五个「回」,现在斜在走人单格子外。并了本,这五个「回」还是没正栏落。
五个人,各说一句。像做账前先把各人的话记在边角。
费师傅要数。何文芳要规范。葛师傅护那不写字的意思。毕干部要个说法。小崔说回来的人没处落。
他们没坐下来开会长谈。就站在柜子前,册子摊着,一本一本翻。
费师傅先把名册念了一遍。
「在册,一百三十三户,四百一十口。它那一行,编号栏空,备注非户主,合计另起『另,一,不入数』。这一行不划。」
他翻无封本。
「走人单,九十来行。头一批三十九实到,后来添几批,名皆未划。末页『葛师傅』三个字,描过。」
他把两本并拢,指错位。
「名册无走回栏。走人单无回来栏。小尹,两本都沾,两本不全。老裴、陶婆婆、邓家,也一样。」
何文芳接过话,说具体。
「并一本,就在名册末页添『走回』两栏。走的人,在册本划去一口,移到走回栏。回来的人,在走回栏记一个回,再移回在册。这样一笔一笔,数就清了。」
葛师傅摇头。
「划去一口,册上就少一个名。当年它那一行,我们没划,写『另,一,不入数』。走的人也没划,名都留着。划了,就不是『先记着』了。」
他说的是章程上那句。要走的人,本子上的名字一个都没被划掉。合了本要划,就破了那年定的。
费师傅说:不划,数就永远对不上。
何文芳说:不划,回来的人永远没栏落。
毕干部说:上头要一个说法,两本各管各,说法我给得出。并一本,说法也好给。两样都行,看你们。
小崔说:并不并,回来的人都在两本边上。并了,边上挪到栏里,可栏得新画。
他们把两本又翻了一遍,像对账。
名册那行它,不划。无封本那行葛师傅,不划。走的人九十来行,不划。回来的五个「回」,斜在格子外。
费师傅拿算盘拨。在册四百一十,加走人单实到行(三十九加后来几批,约百来),减回来的五个,得一个数。他写下来,看了,划掉。因为走人单里有人是外区来的,不在册,加了重。
他又拨。在册四百一十,不动。走人单另计。回来的五个,在册本里本就在,不重不减,只多走人单一个「回」。
他停了。
「合了,」他说,「数还是对不上。因为走人单里有外区来的,没号,不入户。并进名册,名册就混了。」
他又把两本横着排,一行对一行,试着对上人名。
名册:刘伯年,一户,四口。无封本:没有刘伯年,他没走。 名册:小尹,一户,在册未划。无封本:小尹,头批三十九里,未划,无回栏。 名册:老裴,在册未划。无封本:老裴,第三批,未划,旁添一「回」。 名册:陶婆婆,在册一口。无封本:陶婆婆,第四批,未划,旁添一「回」。 名册:邓家三口,在册。无封本:邓家三口,第五批,未划,各添一「回」。 名册:无。无封本:外区来,一人,没号,只写「外区来」。
他对完,摇头。
「对得上的,是原本在册又走了的。对不上的,是外区来的,名册上压根没这个人。合一本,这人往哪写——写进名册,名册就多一户没号的,没法报。不写,走人单又漏了。」
何文芳说:那就名册末页注「外区来不入册」,指向无封本。
葛师傅说:那还是不并,只系一行。并了,外区来的那一户,户号怎么给。无封本上头,他就写「外区来」四个字,没别的话。
何文芳说:那外区来的,另立一行,标「外区来」。
葛师傅说:标了,就不是不写字了。无封本上头,外区来的就写「外区来」四个字,没别的话。合进名册,得给户号,得入档。
毕干部听着,没催。他来听说法,不是来定并不并。
小崔说:我窗口前那几个回,您几位并不并,我都记在格子外。并了,我记栏里,可栏得画。不并,我记边上。
他们站了半顿饭。册子摊着,灯照着。
核心的难,摊在桌上:
合了,那本「封面不写字」的意思就没了——不入档,不立册,记一天是一天。合进名册,写了封面,入了档,就不再是「先记着」的本。
不合,数永远对不上——费师傅做不出总数,上头问起,毕干部给不出一个干净的说法。
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肯先让。
费师傅说:我做总数,终版还是只报分项,不报总数。跟那年一样。可分项也得有个接法,不能两本各飘各的。
何文芳说:规范不是并,是系。两本各在,中间系一根线,像周衡那页画的竖线,线左一封信,线右一封信。
葛师傅没说话。他想起郑先生那年在旧门板上写「分」「叉」,说算一条的收在纸上,走在那上头的是两条。两本册,就是两条。合了,就成一条,可那本不走的人,还在一百三十三户里。
他想起自己那年在本子上画的一道线,左边留的,右边走的,线中间不连。两本册,跟他那道线一样,不连。
毕干部说:那我给上头的说法,就写两本并存,各管各,中间有一行说明系着。
这回,给出了处置。
不并。
在册本末页,另起一页,只写一行:
「出行另册,不并入合计,详见柜下无封本。」
字是葛师傅写的,铅笔,小,挤在页角,像替那本不走的人占个位,又不替它顶一个数。这一行,把两本系起来——名册末页点一句,无封本还是无封,可两本不再是各飘各的。
再一样:两本各钉一块同样的封皮角。
小崔找了两小块牛皮纸,同色同质,三角,不写字。一块钉在名册硬皮右上角,一块钉在无封本软皮右上角。角上不写名,不写号,只作一对的记——这两本是成对的,可各是各。
无封本仍不写封面。它还是那本「写了就成了册」的本,只是右上角多了一块跟名册同款的纸角,像认了亲,没改姓。
费师傅点头。两本并存,末页一行系着,数还是分项报,可接法有了。上头问起,毕干部有说法:两本各管,一行说明。
何文芳点头。栏位没动,可末页那行,把走回的人指向无封本,回来的人若添栏,也在无封本上添,不碰名册。
小崔点头。他窗口前那几个「回」,还在走人单格子外。往后回来的人,他记在无封本,不碰名册。两本各管,线不连。
处置定下,他们把册子合上。
葛师傅把无封本拿起来,翻到末页,看那三个字「葛师傅」。他描过一遍,还在。他又看新钉的封皮角,牛皮纸,同色,不写字。
他做了一件很小的动作。
他把无封本那只新钉的角,用指腹捋平了。浆糊还没全干,角边微微翘,他拇指按下去,从角尖捋到边,一下,两下。角平了,服帖在软皮上。
他没说话。
捋完,他把无封本合上,和名册并排,角对角,对齐。两本的角,一块硬皮上,一块软皮上,同色,同款,隔着两三寸,像两个并排坐的人,各坐各的位。
他把两本放进柜子下层。钥匙挂在钉子上,和码头东头那把一样,只是这把有锁。
柜门关上。
费师傅收拾四张纸,回统计处。何文芳把末页那行的抄件压在桌角。毕干部在笔记本上写:两本并存,末页一行系,封皮角成对。小崔回窗口,把那几个「回」又看了一遍,没动。
灯下,老周的水摊摆着,砖铺了半圈。补袜的女人针穿来穿去。墙根老头靠着灯杆,没睡实。
葛师傅在柜子前站了会儿。柜子下层那两本册子,一本硬皮,一本软皮,角对角,各在各位。他想起那年定的——封面不写字,先记着。这回钉了角,没写字,还是先记着。
他转身,往灯下去了。
灯下老周看见他,没招呼,只把水舀往桶里按了按。补袜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穿针。墙根老头动了动,没醒。
葛师傅在石凳上坐下。裤兜里那把柜子钥匙硌着腿,他摸出来,捏在手里。钥匙凉,他想起码头东头那把铜色的,绳圈朝里,他没碰过。
他想起郑先生那年在旧门板上写「分」「叉」。分叉两个字,落到一件物上,就是他画的那道线,左边留的,右边走的,线中间不连。两本册,跟那道线一样。
这回钉了角,没并。线还是不连,可两本认了亲。
他把手里的钥匙放回兜里。
广场那盏灯白着,不分昼夜。远处码头七栋灯也亮着,最东头不亮。两处灯,隔了几里,谁也不靠谁。
他站了会儿,没进那扇关着的门。门还合着,推不动,钥匙还在钉子上,绳圈朝里。
他回去,把柜子钥匙摘下来,挂在原处。钥匙在钉子上,跟上年一样。
窗外的灯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