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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第一百八十四章 要走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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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日上午,事务一处的窗口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站在台子前头,个子不高,穿一件灰的短袖,袖口洗得发白。他不像来办事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小崔问他:办什么。

那年轻人说:我问个事。

小崔说:问。

年轻人说:它六月六日走的。它是从哪儿走的。

小崔说:不知道。

年轻人说:有人说是从码头走的。

小崔说:它最后在西边码头待着。走的时候没人看见。

年轻人问:那它坐什么走的。

小崔说:没人看见。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问:那我要是想跟着走,在哪儿上车。

小崔抬起头看他。

他说:你说什么。

年轻人说:我跟着走。你们这儿有没有车,或者有没有个地方等。

小崔说:没有。

年轻人说:那我怎么办。

小崔说:我不知道。

窗口后头还有一个人,正拿着一张单子等他盖章。那个人把手里的单子往前递了递,又收回去。年轻人让开半步,站在边上,不走。

小崔把那一张盖完,把章放回盒子里。他问那年轻人: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零二三。

小崔说:姓什么。

年轻人说:我没有姓。我从小在这儿,家里就一个号。我那个号是三节,二八零二三。

小崔把这三个数在心里记了一遍,问:你多大。

年轻人说:二十一。

小崔又问:你为什么要走。

年轻人站在那儿,想了一阵,说: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儿,一天一天过,没做过什么。它走那天我在广场上,我没看见它,看见的是一辆车。我就是想,跟它去的地方,在图上没有名字——那我也没去过什么地方。

小崔说:这事我记不下来。

年轻人说:那你记在哪儿。

小崔说:没有地方记。

年轻人说:那你就随便记一张纸。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不快,出了门往街上去了。

小崔坐在台子后头,坐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废单子,在背面写了两行:二八零二三,二十一岁,愿往。写完他看了看,把这张纸压在台面玻璃底下。

第二天来了两个人,第三天来了四个。

第三天来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钱桂芬。

钱桂芬六十三岁,原先是挡车工。她二零三三年七月里把自己的选择权撤回来过,窗口关了之后的第十一天,她又交了回去。这件事城里知道的人不多,档案上有。她进门的时候,小崔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认脸,是认这个名字。

她把手撑在台子上,说:问你个事。

小崔说:您说。

她说:跟着走的,算不算。

小崔问:算什么。

她说:算不算在这本册子上。

小崔说:哪本册子。

她说:你们那本。名册。

小崔没有答上来。他说:这一栏,我得问。

她说:你问。我等你。

小崔说:您先留个名。

她说:你那儿不是有我吗。

小崔说:那上头是册子,这儿是另一回事。

钱桂芬就报了名。她报了名以后没有马上走,她站在窗口边上,把手里的布兜换了一只手拎着。她又问了一句:走到那边,还算不算这儿的人。

小崔说:不知道。

她说:哦。她走了。

第四天来的有个修鞋的,是老漆。

老漆在同福街街口修了三十来年鞋。后来街名改了,叫安和街,他也跟着叫。他修鞋的家什有一箱子,锥子、线、皮子、一把磨得没齿的小锉刀。

他说:我报名。

小崔说:您也去?

老漆说:去。

小崔说:您为什么去。

老漆说:我这摊子没了。前年还能补两三双,今年一整个月没人来。鞋是发的,坏了换。

小崔说:那您到了那边,就有活干了?

老漆说:不知道。反正这边没有。

小崔问:您带东西吗。

老漆说:带不了。家什一箱子,几十斤。人走一趟不知道走几天,带不了。我把箱子搁我屋里,锁上,钥匙给隔壁。要是有人来补鞋,就让他自己开箱子。

小崔说:补鞋不要钱?

老漆说:要什么钱。要钱也没人给。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第四天下午来的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四岁,带着一个娃。娃七岁,跟她一样高的腰。她姓尹,她不肯说名,说名早就没人叫了。

她问:那边有没有学校。

小崔说:我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

她说:那就先记上。

小崔说:您孩子也走?

她说:孩子跟我。

小崔说:您家里人呢。

她说:就我们两个。

小崔问:您为什么要走。

她说:我娃明年该学写名了。先生说要写姓,要说清自己姓什么。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他爹在册子上是号。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她就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到六月二十日,小崔那张压在玻璃底下的废单子写满了。他把单子抽出来,数了数,十一个人。数完他把单子搁进抽屉,又把抽屉推开,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去找毕干部。

毕干部在办公室里。他把单子看了两遍,把单子放在桌上。

小崔说:他们要报名。

毕干部说:报给谁。

小崔说:报给窗口。

毕干部说:窗口没有这个事项。

小崔说:那你说怎么弄。

毕干部把手指在单子上敲了两下。他说:不鼓励,不禁止。也不签字。

小崔说:那我记在哪儿。

毕干部说:你记在哪儿都行,别记在我们这儿。

小崔把单子拿回来,上楼去找葛师傅。

葛师傅在算下一季的布。他把笔搁下,看那张单子。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把单子翻过来看背面。

小崔说:葛师傅,这个怎么算。

葛师傅说:不算。

小崔说:不算什么。

葛师傅说:不算事项。

小崔说:那这些人呢。

葛师傅说:人是要走的。

小崔说:那我总得有个东西记他们。

葛师傅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柜子。柜子里摞着几本旧册,是用过的登记本,封皮上写着年份。他抽出最下面一本,翻了两页,那一本还剩一半空着。

他把这一本搁在桌上,说:用这个。

小崔问:封面上写什么。

葛师傅说:不写。

小崔问:为什么不写。

葛师傅说:写了就成了册。册子是要入档的。这个不入。

小崔把旧本子拿下去。他从抽屉里把那张写满的废单子拿出来,一个一个抄上去。抄到晚上,抄完了十一个。他在抄的时候按日子排,头一个抄的是二八零二三。抄完他合上本子,看了看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旧纸颜色发灰,边角起毛。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本旧本子搁在窗口的台面上,压在玻璃底下那一格里,靠右手边。他在本子旁边搁了一支铅笔。

头一天没有人写。

第二天有两个人写。第三天有一个。第四天下午一口气来了四个人,围着台子,一个写完了另一个写。写的人要写三样:名,号,事由。

名这一栏,有人写不出。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台子前头站了很久,最后在名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把号写在了名那一栏,号那一栏空着。他写的是零五六。

事由这一栏,没有一个人写得顺。有人写「跟着走」,有人写「一个人」,有人写「不想留」,有人写「说不好」。有一个人这一栏空着不写,小崔问他,他说:写了也没人看。小崔说:那你也可以不写。那人说:那就不写。他把铅笔搁下走了。

还有一个,那一栏里没有写字,只画了一道横。小崔后来翻到这一页,看了半天那道横。他想起了自己在阳历六月六日写「门前」,后头那半句想不出来,也是画了一道横。

到六月底,本子上有十九个名字。

有一个人只写了一个字。那一格里写着「走」,前头没有名,后头没有号。小崔去问过几个人,都不知道是谁写的。他把这一行留着,没有划。

报了名以后,日子没什么不一样。

换季的布照发。灰布兜照发,一个人一个。七月初发雨布,那几天有雨,一天发一批。报名的人站在队里,跟别人一样站在队里。

有一点不一样。发放的人把布兜递过去的时候,手会停一下。停完还是递过去。

还有一点不一样。本子上的名字,一个都没被划掉。

日子往后走,本子上的人开始被人问。走在街上,有人问:你什么时候走。他们答不出。有人问:带什么东西。他们答不出。有人问:到了那边,还算不算这儿的人。他们也答不出。

钱桂芬被人问过三回。第三回她答了一句:我屋里三只碗,一床被,你说我带上哪一样。

问她的人也没答上来。

老漆把那双还没修完的鞋做完了。鞋是一双旧的,布面,鞋底开线,是他自己那双。他把它缝好,穿上,走了一圈,觉得合脚。

小尹带着娃去了一趟学堂。她跟先生说她娃明年不来了。先生问为什么。她说要走。先生问去哪儿。她说不知道。先生说:那今天先上课。

七月里的一天,来得早。小崔开窗,把台面上那一格里外擦了一遍。擦到那个旧本子,他顺手翻开看一眼——每天他都要看一眼,看有没有人夜里写了什么。

那一页上多了一行。

是头一行。

他抄上去的那十一个名字,头一个是二八零二三,在这一行下头。本子最上头还有一格空的,是他留下的——他抄的时候没想好写不写一个题头,就空着。

现在那格里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稳,字号比底下所有的名字都小一号。

写的是三个字。

葛师傅。

小崔拿着本子上了楼。

葛师傅在。他把算盘推到一边,抬起头。

小崔把本子摊在桌上,指着那一行,说:葛师傅,这个。

葛师傅看了一眼。他说:看见了。

小崔说:您也走?

葛师傅说:不知道。

小崔说:不知道也记?

葛师傅说:先记着。

他把本子合上,推回来。他把老花镜推上去,拿起算盘,接着算下一季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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