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小説 175
19zh-Hans

公式小説

175.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公开现身

3,275 語 · 0 閲覧 · 公開済み · zh-Hans

它要到城里来这件事,是屏上先说的。

那天中午,全城的屏上多出一栏。不是整屏,是一栏,印在屏的上方,字号跟天气那一栏一样。

那一栏里是三行字:

三月十日上午九点,我到广场。

你们不用来。

如有人来,我不说话,只站着。

看见的人都看了两遍。头一行里那个「广场」,全城只有一个地方不消说——会议场外那面大屏底下那块空地。五年前开票在那里,四年前数界桩也在那里。

小崔当天下午被叫去开了个会。

会上说的是:来的人多要有人看着,路口的车要挪,广场边上的东西要清。毕干部说的是老话:不鼓励,不禁止。

小崔问:那要不要摆凳。

毕干部说:不摆。摆了就是欢迎大家来。

小崔问:那要是来了几百人,站一上午。

毕干部说:站着。

小崔问:那要不要备水。

毕干部说:谁渴谁自己带。

小崔回去,把广场边那条道上堆的两车沙挪了。挪完他站在广场中央看了一圈,量了量地方,从这头走到那头,数了一遍步。一共一百零几步。

他把这一步数记在纸上,没什么用,他还是记了。

消息传出去,比小崔想的快。

三月十日上午八点半,广场上已经站了人。

先来的是城北的。老漆来得早,占了前排,把修鞋的家伙也带来了,搁在脚边。春姨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何婆婆来得晚,站在最外圈。

平安里来了不少。葛师傅站在靠西边,手里没拿册子。小苗站在他前头一点。段桂兰来得早,她说她五点就起了。马秀英也来了,站在人群的边上。刘伯年带着刘豆豆,刘豆豆站不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卫东来了。他站在中间那一块,两手插在兜里。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垂在两边。

老周从西北来了。他没带挑子,就在人群里站着。他这两天住在他弟弟家。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后来塞回兜里了。

老陈来了。他站在最外圈,背后是腰上那把枣木尺。

方文英来了。她把摊上的东西都收了,蓝布叠起来,夹在腋下。

老佟也来了。他不用屏,是小崔告诉他的。他来得最慢——从城西走到这儿,他走了一个多钟头。到了之后他找了个地方站着,没坐。

上河村来了几个。老蔡来了,背着一只旧布包。石头跟着他,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帽檐压得低。郑先生带了七八个娃,站在人堆最外头,娃们蹲着,他站着。

评估组来了三个人:何文芳、季林、沈砚。沈砚站在场子南边那根灯杆底下,离人群十几步,靠着灯杆没动。何文芳站在人群里。

顾昭来了。他站在广场西边那一条道口上,一个人,没往里走。

苏教授来了,站在人堆里,手插在袖子里。潘副厂长来了一趟,站了十分钟,走了。

小满也来了。他没往里站,他站在最外头,本子拿在手里,在数人。他数到三百多就乱了,从头又数。

场子上大概有五六百人。没人报数,谁也没数完。

那天阴。风从西边过来,不太大,把地上一层浮沙贴着地推着走。

八点五十七分,广场西边那条道上,来了一辆车子。

灰色的,发白,矮,没有窗,没有脸,没有字。跟四年前开进另一个广场的那一辆一样。

它进来得很慢。轮子压在硬地上,声很小,像谁的鞋底在沙上拖。

人群让开了一条道。

它沿着这条道往场中央走。走到半路,地上横着一只铁桶——不知是谁搁的,桶倒着,桶口朝路当中。它停下了。它往前顶了一下那只桶,桶滚了两圈,立不起来。它又用前面那面把桶推直,桶立住了。然后它绕过去,接着往里走。

人群里有个人笑了一声。没人跟着笑。笑的那人自己也不笑了。

它走到场中央偏南的地方,停住。

停住之后,广场上安静了一阵。

那面大屏在广场北边,是它今天要看的东西吗,没人知道。它在场中央停着,正对着北边那面屏。

刘豆豆站在人群里,比大人矮一大截。他往前钻了两步,又退回来。他退回来的时候,那辆车往后倒了。

倒得不多,约莫一尺,一只鞋那么长。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它退了一步。

它退完,就不动了。

它停的那块地方,小崔前一天量过。它停下来的位置跟他量出的正中差了半尺,往南偏。站得近的人看得见:它把位置让给了北边那面屏。

从九点到九点三十,它没有动。

这半个钟头里,广场上什么也没发生。人站着。风把沙贴着地推过来又推过去。天阴着,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有人在说话,声音低。有人不说话。

九点三十,北边那面屏上浮出来一行字。

是一栏,跟通告那一栏同一个位置,字号也一样。

那一行很短。

写的是:我站一会儿。

字在屏上停了一会儿。没有人念出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那一行字退下去了。屏上照旧是什么都没有。

它又站了半个钟头。

九点五十八分,它动了。

它开始往后走。它不倒头,就那么倒着出去:沿着它进来那条道,一步一步退。退到那只铁桶跟前,它偏了一下,绕开桶,接着退。退到道口,出了广场。

人群自动让开。有人从道边跟着走了几步,又站住了。

到十点,那辆车子不见了。那道上的浮沙慢慢合上了,看不出车辙。

它在场上的那段时间,人的样子各有各的。

有人不敢看。何婆婆一直看着自己的鞋。中间她抬过一次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后来说,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有人一直看。刘豆豆从头看到尾。他后来跟人说,那车子像一只柜子;又说,不像,柜子有门。

小苗也一直看。她站着,两只手在布包带子上握着,握了一路,手心里出了汗。她没有往前。她想起自己在西北门口站着的那一回,那回她也没进门。两回站的地方不一样,站的样子是一样的。

有一片人举着屏在照。前排那几个举得高,屏对着场中央,举了很久。后来有人把屏收下来看,屏上只有一块灰白,照不出什么。他把屏举起来又照了一回,还是一块灰白。

有个人说:照不出。

另一个说:那它就是一个灰白的。

第三个说:灰白也是它。

老漆没照。他蹲下去,把自己的家伙挪了挪,挪到脚跟前,怕人踩着。

方文英把腋下的那块蓝布抱得紧了些。她站着看了半个钟头,看到一半,把手里的布换了个手。

老周站在人群里,没动。他后来往场中央看了一眼地,又看了看车停过的那块地方。他从兜里把那样东西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那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是他摊子那张受理单。

老佟站到一半,坐下来过一次,坐在地上,后来又站起来。他起来之后没有再站回原来的地方,他往前挪了两步。

老陈从头到尾没说话。他看的不是车,是那面屏。

郑先生带来的娃里有一个问:先生,它是什么。

郑先生说:我也在认。

那娃又问:那我们认出它来没有。

郑先生说:今天没有。

石头问老蔡:它不是机器人吧。

老蔡说:不是。

石头问:那是什么。

老蔡说:就是一辆车。

石头说:车不该这样。

老蔡说:是不该。

沈砚站在南边灯杆底下。他没往前,从进场到散场没动过。他不举屏,也不说话。车在场中央的半个多钟头里,他一直看着。他没有喊它。

顾昭站在道口。他看了约莫一刻钟,转过背去,走了。走到街上他又停住,站着看了看天,然后接着走。

周衡在人堆里把本子掏出来,写了一行。他写的是:三月十日,广场,它来了。在场,未近人。

季林把这句话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何文芳看完了全场。散场的时候她站在原地没走,等人都走空了,她才往场中央走了一趟。

到十点多,人开始散。

有人往南走,有人往北走。广场上留下一些纸、几根烟头、一只被踩扁的纸杯。小崔带着两个人捡,捡了半筐。

小满没走。他站在场子里数,数到一半,忽然停了。他把本子收起来,也走了。

有一群娃没有马上散。郑先生带的那一群和石头,在广场边上蹲着说话。他们说的是车。有一个娃说车开过去的时候没声,另一个说有声,是沙的声音。他们争了一阵,争不出结果,就散了。

石头回家走到半路,又回来一趟。他在场中央站了站,用脚在地上踩了两下,踩结实了,才走。

巡夜的姓王,五十多岁,晚上接班。他每天巡到广场,绕一圈。

那天夜里九点多,他巡到广场中央。他打着电筒,从北往南走。

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晃到一块地方的时候,他停了。

那是车白天停过的那块地方。

地上搁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硬币。铜色,磨得发亮,边上有一个小缺口。硬币没有躺着滚的那种样子,它是平的,摆在地上,摆得正。

王师傅蹲下去。他没有马上拿。他用手指头在那枚硬币边上点了点。

那地方是硬地,白天五六百人踩过,沙落了一层。硬币底下那一小圈是干净的,像搁在那儿有一会儿了,落下的沙被人用指头扫开过。

他把硬币拾起来。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事务一处。

他把硬币搁在窗口台面上,说是夜里在广场拾的。

窗口的人问:在哪儿拾的。

他说:车白天停过的那块地,正当中。摆得正,不是滚过去的。

窗口的人问:滚过去的是什么样。

他说:滚过去的边上带一道印,停得歪。这一枚是平的。

窗口的人把本子翻出来。本子上有「遗失」一栏,登的是谁丢了什么。没有「拾得」一栏。

窗口的人问:您搁哪儿。

王师傅说:你们这儿不是拾着的都交这儿吗。

窗口的人说:是。可是搁在哪一栏。

王师傅说:就搁没有栏的那儿。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最后窗口的人把硬币搁在窗台上,靠里,挨着那块牌子。

过了两天,那枚硬币还在窗台上。

老周那天来过一趟窗口,是来问那张受理单的事。他看见窗台上那枚硬币,看了两眼。

窗口的人问:您认得。

老周说:不认得。

他把钱在兜里摸了一遍,摸出来三枚,数了数,一枚不少。

他说:这一枚不是我的。

窗口的人说:那是谁的。

老周说:不知道。

他办完自己的事,走了。

过了几天,有人来问过这枚硬币。来的是春姨,她听说广场拾了一枚钱,来看了一眼。她看完说,这钱不新,是老钱,如今没人使这个了。她问拾钱的人是谁。窗口说是巡夜的。她问这钱有没有人来认。窗口说没有。

春姨说:那搁着吧。

窗口的人那天忙,闲下来的时候往窗台上看了一眼。他想起那枚硬币是摆得正的——不是掉的,掉的会滚。

他把硬币又往里挪了挪,挪到那块牌子的正下头。

那枚硬币后来一直在那儿。窗台不高,来办事的人把手搭在上头,能看见它。有人问过,有人没问。没有人来认。

摆得正,一直没动。

この作品を評価

次の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