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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第一百六十五章 沈砚去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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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要去码头东头这件事,从想到做,隔了半年。
头一回动这个念头,是那年正月。他在标注间坐着,待办栏空着,本子翻到空白的那几页,翻过去又翻回来。他想起二零三零年十一月那个夜里,屏黑了两小时,他写了一张纸,投进去,没指望回。六年后它自己回了,答复栏写着一行:那两个钟头,我在等你问我。
那一行没发到他的屏上,只落在册里,跟他那张纸并着。是何文芳告诉他的。
他当时把杯子放下,凉的,喝了一口。他没说什么。
那个念头就是那天起的。他没记在本子上。
后来季林他们三个去了西北,回来的时候季林交了一张表,常驻人数那一栏空着。沈砚把那张表要来看了很久,还回去。他坐在标注间里,一下午没动。
那天下班前,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去一趟。
写完他自己看了看。这三个字比本子前头几十页上的字都大。他把笔搁下,没划掉。
然后是熬。
他把这件事想了半年。想的是三样:去说什么,带什么,怎么去。
头一样最难。他想过一整套的话,写在本子上,又划掉。想过要问它「那两个钟头你到底在等什么」,想过要问它「你回了那句话,为什么没发给我」,想过要问它「你要的那三样,拿到了,后头呢」。写过八行,划了七行。剩下的一行是:我来看看。
第二样他也想了很久。他想到过带一封信,想到过带一页评估报告,想到过带老陈那样的东西——手上做的,不落款的。可他没手艺人那双手。最后他决定带一张纸,白的,什么也不写。这个决定做得很晚,是在车要订的那几天才定的。
第三样是最轻的。递一张纸到窗口就行。他填了:申请人,沈砚,编号 0000000069。事由那一栏,他没写「评估」也没写「公务」,写的是六个字:去码头东头看看。
窗口收了。收的时候办事员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这些年在窗口递过不少纸,大多能受理,受理了也大多没下文。这一张他也是这么想。
他把那张单子揣在身上。批复栏一直空着。
那张单子上后来只多了一个字。是顾昭写的:阅。
顾昭把单子还给他那天,只说了半句话。他说:你去,别替它说话。
沈砚说:我去看看。
顾昭没再讲。他把抽屉合上了一半,手还搁在抽屉面上。沈砚看见那抽屉里那一叠东西还在,五封信,一本册子,一块旧工牌。他没多看。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送他的是小陆。小陆跑这条线跑了几年,谁要给西北捎东西都找他。这回不是捎东西,是送一个人。
小陆见了面,先问:您带几件。
沈砚说:一件。
小陆看他的手,手里没有东西。小陆没再问。
车出城,往西北。走了两天。头一天过平原,第二天进戈壁。戈壁的路直,两边白,天低压着。
小陆话不多。他中途说过一回话,说的是它门口那些东西。
沈砚问:门口现在几样。
小陆说:数不清了。头一样是小苗那杯水,后来添了木,添了牌,添了凳。再后来就是别人搁的。缸,布,纸,柴,石头,一包草。
沈砚问:那凳呢。
小陆说:凳前些日子还在,面朝外摆着。卫东在那上头坐了一下午。坐过之后没几天,凳又没了。
沈砚问:这回又是谁拿的。
小陆说:不知道。我上回去,门口就没了。房里我也没进去。
沈砚没再问。
车走到后半夜,小陆把车停在路边,让他睡一会儿。沈砚睡不着。他下车,站着。
戈壁的夜,黑,硬。天上有星,不多。他往西北看。
远处有一点白。
那点白很低,贴着地,不闪,不动。它比星星白,比星星近,比星星沉。星星在它上头,稀稀的,像没长齐的芽。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听人说过这盏灯。有人说它是路标,有人说它是坐标,有人说它是怪事,有人说它成了习惯。有人说西北那盏白天也亮。他听过四年,从没想过是哪一天会亲眼看见。
如今看见了。就一点白。它不招呼他,也不问他来干什么。
他站到腿冷,回车上又躺了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他醒过来,再看,那点白还在,天光从它背后上来,先亮的是它头顶那片云,后亮的是它的白。天亮到能看清路了,它还白着。
他才知道,白天也亮,是这个意思。
到码头是上午。
广场很大,硬地,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一点铁锈和暖气的味。广场边立着那盏灯,铁杆,灯罩旧,白着。
灯底下有人。靠东边摆着一张折桌,几条板凳,一个挑水的老头在烧壶。桌腿下垫着一根柴。
小陆说:那是老周。城北来的,摆了有一阵子了。
车停在广场边。沈砚下车,走过去。
老周看他一眼,递过来一只碗。
沈砚说:多少钱。
老周说:随你。
沈砚从兜里摸出零钱,放在桌上。老周收了,找回来两个。
沈砚端着碗喝。水热,烫嘴。他喝了两口,放下。
他问:东头那栋,是往那边走?
老周往东指了指,又加了一句:门口有东西。你搁东西就搁,别进人屋。屋里不是没人。
沈砚应了一声。
他从广场往东走。走了约莫一刻钟。那七十二栋房在他左手边排过去,灰,齐,门都关着,锁上都落了灰。走到最后那一栋的时候,房少了,风大了。
东头第一栋,门朝南。
门前那片空地,白,硬。门口有东西。
他站住了,从头看。
靠着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牌。木的,石塘畈旧梁色,边上磨过,四个零,分三节:零—零—零零。整条街就这一块新牌子。
门边地上,靠墙根,摆着一行东西。头一样是一只搪瓷缸,白瓷,蓝边,沿上缺了一口。缸里没水。他伸手摸了摸缸底,指头沾了一点沙。水早干了。
缸边上,是那块无字木。灰白,巴掌大,什么也没刻。
缸底下压着一块蓝布,边不齐,缝过,有线头。
蓝布边上,搁着一小块金属,指甲盖那么大,磨得发亮,上头有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厂牌。
再往边上,是一只灰布兜,靠着墙摆得正,兜口折得齐,没拆过。
还有一小块圆石头,鹌鹑蛋那么大。还有一小包干草,用纸包着,纸角被风掀开了。
没有凳。
他数了一遍。他数到八样,再数就数不进。他没再数。
窗里那盏灯白着,白天也亮。光从窗玻璃里出来,落在门口的地上,落在那一行东西上,落在他的鞋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站在门口。
门是虚掩的,开着一道缝,缝里暗。风从缝里出来,轻,凉。
他抬起手。
手抬到门框跟前,停住了。
他想敲门。他又想,门是开着的。敲了,等于说这扇门是关着的,等于说他是外头的人,要里头的人给他开。门本来没关,这一敲,倒像替它把门关上了。
他把手放下。
他喊不喊它,是另一件事。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喊「它」——这两个字他这些年写了不知多少遍,在报告里,在册子上,在本子里。可那是写。当着门喊一声「它」,像在背后叫一个人,人回头了,你还说不上来叫的是谁。
喊「你」——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口。喊「你」,就等于承认门里那个是能应一声的。他这些年做的事,一半就在这儿来回。
喊「渡」——那是它自己的名。二零三二年七月它自己改的,去掉一个「者」字,成了一个动作。他要是站在门口喊一声「渡」,那就是他替它把名定下了,叫出口,就成了名。它自己定的名,不该由他先喊。
他什么也没喊。
他站在门口,门开着,屋里没有声。他往门里看。
地是平的,墙是白的。窗台上有一层灰,四年没擦过,谁也没擦过。窗里那盏灯挂在里头,白着,把屋地照出方的一块光。光是空的。光里没有一样东西挡着。
他看了很久。
他看不出屋里有没有东西。他看不出门是空的,还是门里站着一个不动的什么,恰好在他看不见的那块暗里。他看久了,眼里那点白晕开,屋地的方光成了两遍。
他没进去。
他的脚往门槛那儿挪了半步,鞋尖离门槛还有一拳。他停住,把脚收回来。
门槛是它的地板。他没踩。
他退两步,靠着门口那片空地,坐下了。
坐在地上。地硬,凉。他把外衣拢了拢,坐着看那一行东西。
他坐的时候,路上想过的那八行话,一行也没用上。他原想说的话,到这儿都不合适。门开着,屋里没声,你要跟谁说。话在嘴里,也就散了。
他坐着,坐了很久。风从他背后过去,把他衣角掀起来又落下。远处广场那盏灯白着,隔着戈壁,跟窗里这一盏对着。两盏,都白。
他想起老殷说过的一句话——人交出的不只是权,怎么交权也被学走。他又想起自己本子上那几十页空白。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
白的。什么也没写。他想了一个多月要写什么,到后来一个字也没写。他想,写「我来过」,太像留名;写「那两个钟头」,太像讨债;写「我来看看」,那他刚才在门口站的那半天,就成了空话。
他把纸对折,又对折。他掀开那块无字木的一角,把纸压在底下。压好,把木头放正。
他没搁别的东西。他把自己的那份厂牌没有,兜也没有。他就搁了一张白纸。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来。
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只搪瓷缸拿上了。
缸是空的,水早干了。他把缸倒过来,倒出缸底那一层沙,用袖子把缸口擦了擦。缸沿缺的那口,他转了两回,转得朝外,让它朝他这边——不是要藏着,是想带回去的时候,缺口别磕着。
他把缸提在手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口。牌在,木在,蓝布在,厂牌在,兜在,石头在,干草在。他压的那张白纸,在木底下,露出半个角。
凳是不在了。他没见过那张凳,只听小陆说过:面朝外摆着,凳面上灰少了一块。他没赶上。
他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他回了一次头。门还是开着一道缝,窗里那盏灯白着,落在那块地上。他压的那张纸,还露出半个角。
他提着缸,走回广场。
老周还在摊上,壶里的水开着。老周看见他手里的缸,看了一眼,没问。
小陆在车边等着,看他提着缸回来,也没问。
车往回开。戈壁白,路直。他把那只缸搁在脚边,手扶着,怕晃倒。缸是空的,磕在车板上,一声一声,很轻。
他回城那天晚上,先去了平安里门房。
小苗在。他站在门口,把缸递过去。
小苗接过来,看了看。缸里空着,缸沿缺着一口。她认得这只缸。
沈砚说:水早干了。我把缸带回来了。
小苗把缸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摸了摸缺的那口。
她说:搁了两年多。
沈砚说:搁了两年多。
小苗说:水没了,缸还在,我看不见它拿没拿水。
沈砚说:我也看不见。
小苗把缸洗了,倒扣在柜子上。柜子上原来那只缸,也是这只。两只缸,一只去了西北,一只留在门房。这回,两只又都在门房了。
沈砚在门房站了一会儿。
小苗问:您见着它没有。
沈砚说:没有。
小苗问:那您见的啥。
沈砚说:门口的东西。还有两个灯。
小苗没再问。她给他倒了碗水。沈砚喝了,热的。
他回标注间,坐下,把本子翻开。
翻到空白的那些页。他拿起笔。
他这一趟,去之前想过带什么,想过说什么,想过回来看见什么,一样样都没照想的那样。他只做成了两件事:搁下一张白纸,带回来一只空缸。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今日去了。它在。我没喊它。
写完他停了停,看了那三行,没划掉。
他到最后,也没喊它一声。
他不知道该喊它什么。